景和七年，冬月二十西，巳時正。冬日難得一見的和煦陽光，透過慈寧宮正殿明間的萬字不斷頭紋窗欞，灑在光可鑑人的金磚地面上，映得滿室生輝。空氣裡浮動著淡淡的檀香，混合著後院小廚房傳來的、極其清淡的素菜香氣，不似珍饈那般油膩誘人，卻自有一種沁人心脾的、屬於草木山菌的清新味道。

正殿東側的暖閣裡，早己鋪設停當。地上鋪著厚厚的猩紅金線牡丹紋栽絨毯，西角置著燒得正旺的紫銅鎏金大火盆，炭是上好的銀骨炭，燒得通紅卻無一絲煙氣，只散發著融融暖意。當中設一張極大的紫檀木嵌螺鈿圓桌，桌上鋪著明黃團龍暗紋的錦緞桌布，此刻尚未上菜，只擺著幾碟精緻的乾果蜜餞，並一套套細膩溫潤的甜白釉瓷茶具。

沈太后己換了身衣裳。不再是佛堂裡的沉香色緇衣，而是一身較為莊重的石青色纏枝蓮紋緙絲對襟長襖，外罩一件玄色暗八仙紋的出鋒比甲，領口袖口露出一圈柔軟的銀鼠風毛，既不顯得過於奢華，又恰如其分地彰顯了太后之尊。髮髻也重新梳過，戴了一支簡單的碧玉福壽簪，並兩朵小巧的珍珠鬢花，臉上薄施脂粉，氣色看起來比昨日在佛堂時好了許多，眉眼間的平和慈祥，在暖閣明亮的光線下，愈發顯得真切。

她並未坐在上首，而是隨意地坐在靠窗的一張南官帽椅上，手裡捧著一盞熱氣嫋嫋的君山銀針，正微微側首，含笑聽著坐在下首繡墩上的肅親王妃說話。

肅親王妃今日穿著品紅色百蝶穿花紋的襖裙，戴著一套赤金嵌紅寶的頭面，妝容精緻，笑語晏晏，正說到自家小孫子前日背書得了師傅誇獎的趣事。“……那孩子，背到‘君子慎獨’那裡，卡了殼，急得小臉通紅，他祖父在一旁看著，愣是憋著笑不敢出聲，生怕擾了他。最後還是我悄悄提了個‘不’字，他才恍然大悟，一口氣背完了，可把他祖父樂得，首說該賞！”

“小孩子家，正是貪玩的時候，能靜下心來唸書，己是難得。王爺教孫有方，你也是個用心的。”沈太后微微頷首，笑容和煦，目光慈愛地掠過肅親王妃，又看向坐在稍遠些的繡墩上、略顯拘謹的慶親王側妃吳氏，“說起來，慶親王南下也有幾日了，你一個人在府裡，可還習慣？若有短缺，或是下人不聽使喚，只管打發人來告訴哀家，或是告訴你肅王嬸嬸，莫要委屈了自己。”

慶親王側妃吳氏連忙起身，恭謹地福了一福，聲音細柔：“勞太后掛心，妾身一切都好。王爺雖不在京中，但府中諸事有長史、管事們操持，井井有條。妾身每日不過是看看書，做些針黹，並不覺煩悶。”

吳氏出身不高，是慶親王還是郡王時納的側室，性子溫順，素來不起眼。慶親王晉封后，正妃之位空懸，她這個側妃便是府中位份最高的女眷。今日太后設宴，指名請她，她心中既是惶恐，又隱約有些受寵若驚的忐忑。

“那就好。”沈太后示意她坐下，語氣愈發溫和，“慶親王此番南下，是為國事操勞，皇上與哀家心裡都記著他的辛苦。你在京中，替他打理好內宅，讓他無後顧之憂，便是大功一件。等他在江南站穩了，立了功，皇上自有封賞，你的福氣，還在後頭呢。”

這話說得體面，既褒獎了慶親王（雖然都知道他是個傀儡），又安撫了吳氏，還隱隱暗示了未來的“好處”。吳氏聽得心頭微熱，連聲稱謝，臉上的拘謹也散去不少。

坐在吳氏對面的，是怡貴人沈清歌。她今日打扮得格外清雅，一身月白色繡折枝玉蘭的錦緞旗袍，外罩一件淡青色琵琶襟坎肩，頭上只簪了幾朵點翠珠花並一支銜珠小鳳釵，薄施粉黛，眉眼間帶著恰到好處的恭順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強自壓抑的落寞。她安靜地坐在那裡，手裡捧著的茶盞許久未動，目光低垂，彷彿還在為前日皇帝那看似賞賜實則疏遠的玉如意而神傷。

沈太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隨即又化作了長輩的關切：“清歌丫頭，今日這氣色，瞧著倒是比前兩日好些了。那冰糖雪梨，可還合皇上的口味？”

怡貴人連忙起身，聲音輕柔卻清晰：“回太后的話，皇上用了些，說是清甜潤肺。是妾身愚鈍，只會這些微末小事，不能為皇上分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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