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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祭九闕_第二章 翡翠念珠算生死(1)

景和七年,冬月二十三,辰時三刻。晨光穿過慈寧宮雕花長窗的窗紙,在佛堂光潔的金磚地面上投下淡金色的、明暗交錯的光斑,與依舊嫋嫋的沉水香霧交織在一起,讓這方寸之地顯得愈發靜謐祥和,不似人間。

沈太后己從蒲團上起身,正站在西窗下的紫檀木長案前。案上鋪著厚厚的明黃色錦緞,上面只放著一隻開啟的紫檀木匣。匣內鋪著深紫色的絲絨,絲絨上靜靜臥著一串念珠。

這不是她平日誦經時用的那串磨得溫潤的菩提子。這串念珠,珠體是近乎透明的冰種翡翠,顆顆渾圓,大小如一,在透過窗紙的柔和天光下,泛著幽幽的、沁人心脾的冷綠光澤。珠子之間以細如髮絲的金線串連,中間那顆稍大的佛頭,則是一塊色澤更深、近乎墨綠的翡翠雕成坐佛,佛像眉眼低垂,唇角含笑,慈悲中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屬於玉石的冰冷與疏離。

沈太后伸出保養得宜、卻依舊能看出歲月痕跡的手,指尖拂過絲絨,最終停留在那串翡翠念珠上。觸手冰涼,光滑細膩,帶著玉石特有的沉甸甸的質感。她沒有立刻拿起,只是用指尖,一顆,一顆,極慢地撥動著珠子,目光落在唸珠上,卻又彷彿穿透了它們,看向某個更深遠、更幽微的所在。

蘇墨悄然立在長案一側,屏息凝神。她知道,每當太后取出這串翡翠念珠時,就意味著,某些事情,即將以最隱秘、也最不容更改的方式,被決定,被推動。

“蘇墨,”沈太后的聲音響起,依舊平緩,卻比在佛前誦經時,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金屬般的冷硬,“那碗茶湯,送過去了?”

“回太后,己按您的吩咐,在皇上散朝回乾清宮時,送過去了。”蘇墨垂首,語速平穩地回稟,“皇上接了,說‘有勞母后掛心’。奴婢也……將太后囑託的話,原樣轉述了。”

“嗯。”沈太后淡淡應了一聲,指尖停在了一顆珠子上,那珠子在她指腹下微微轉動,反射出一線冷綠的光,“皇上……聽後如何?”

蘇墨的心緊了緊,回憶起乾清宮東暖閣裡的那一幕。年輕的皇帝接過那碗猶自溫熱的茶湯時,臉色確實帶著一絲倦意和病容,但眼神依舊銳利。聽到她轉述太后“誦經時心神不寧”、“想起先帝常言‘家和萬事興,朝穩天下安’”、“盼著叔侄同心”等語時,皇帝端著茶碗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雖然很快恢復自然,但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卻似有寒光一閃而過。他沒有立刻喝茶,只是將茶碗輕輕放在御案上,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母后慈心,朕知道了。回去告訴母后,朕與皇叔,自當以國事為重,不勞母后憂心。請母后好生將養,勿為瑣事煩擾。”

語氣是恭敬的,言辭是得體的。但蘇墨在宮中浸淫數十年,早己練就了察言觀色的本事。皇帝那片刻的沉默,那看似平靜話語下隱約的緊繃,以及那句“勿為瑣事煩擾”背後隱含的、對太后“過度關心”朝政的些微牴觸與戒備,她都清晰地感受到了。

太后這碗茶和這番話,果然如她所料,在皇帝心頭激起了波瀾。

“皇上……神色如常,只是叮囑太后好生將養。”蘇墨斟酌著,將皇帝的細微反應蘊藏在這句看似平淡的回稟中。

沈太后聽了,嘴角再次彎起那抹極淡的、近乎虛無的弧度。指尖用力,將那顆翡翠珠子撥過,珠子相碰,發出極其輕微、卻異常清脆的“嗒”的一聲輕響,在寂靜的佛堂內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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