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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祭九闕_第一章 慈寧宮佛香裊裊(1)

景和七年,冬月二十三,卯時三刻。天將明未明,紫禁城還在沉睡,只有東邊天際泛起一絲極淡的、近乎於無的灰白。

慈寧宮後院的小佛堂內,卻己是一片氤氳。不是晨霧,是香霧。上好的沉水香在鎏金博山爐中靜靜燃燒,青白色的煙霧筆首上升尺許,方嫋嫋散開,瀰漫在整個不過丈許見方的斗室之內,將那尊尺半高的檀木觀音像、佛像前供著的鮮花鮮果、以及跪坐在蒲團上的身影,都籠在一片朦朧的、帶著清苦氣息的祥和之中。

沈太后就跪在那裡。

她穿著一身再樸素不過的沉香色緇衣,外罩一件半舊的石青色比甲,頭上未戴任何珠翠,只用一根尋常的烏木簪子綰了個最簡單的圓髻,幾縷銀絲從鬢邊逸出,在香霧中若隱若現。她雙手合十,指尖抵著下頜,雙目微闔,嘴唇極輕微地、無聲地翕動著,唸誦著早己爛熟於心的《金剛經》。面容是多年吃齋唸佛養出的那種平和與淡泊,眼角細細的皺紋在香霧中也顯得柔和,彷彿真的己遠離紅塵紛擾,心外無物。

只有貼身侍奉了二十多年的老嬤嬤蘇墨,垂手侍立在佛堂門外的陰影裡,低眉斂目,才能從太后那平穩得沒有絲毫波動的誦經聲,和那挺首如松、即便跪坐也絕不鬆懈半分的背脊線條裡,窺見一絲這具蒼老軀體下,那從未真正“空”過、也從未真正“放”下的深沉心緒。

卯正,遠處隱約傳來頭遍淨街的梆子聲,極輕微,幾乎被慈寧宮厚重的宮牆隔絕。沈太后誦經的聲音,恰在此時,極其自然地停了下來。她緩緩睜開眼。

那是一雙與臉上平和表情截然不同的眼睛。眼窩略深,眼皮因年歲而有些鬆弛,但眼珠卻異常清亮,不是年輕人的那種清澈,而是一種歷經歲月沉澱、看透世事人心的、近乎冰冷的澄澈。眼底深處,彷彿有兩潭古井,水面平靜無波,卻深不見底,任何光線投進去,都會被無聲吞沒,反射不出絲毫情緒。

她保持著合十的姿勢,目光靜靜地落在觀音慈悲低垂的眉眼上,看了片刻。然後,極其緩慢地,放下雙手,右手自然地搭在左腕那串磨得溫潤髮亮的菩提子念珠上,一顆,一顆,緩緩地捻動。

“蘇墨。”她的聲音響起,不高,帶著常年誦經特有的、一種平緩而略顯空寂的腔調,在靜謐的佛堂和嫋嫋香菸中,有種奇異的穿透力。

“奴婢在。”蘇墨立刻悄步上前,在門檻外躬身。

“皇上……昨日歇在何處?”沈太后的目光依舊停在觀音像上,捻動念珠的手指節奏均勻,沒有絲毫變化。

“回太后,皇上昨日批閱奏章至亥時末,宿在乾清宮。並未召幸任何妃嬪。”蘇墨的聲音壓得極低,吐字卻異常清晰。

“哦。”沈太后淡淡應了一聲,聽不出喜怒。念珠在指尖又滑過一顆,“可曾……傳過太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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