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殺令貼在公會大門的正中央，用的是硃砂寫的字，紅色的筆畫在灰白色的石牆上像一道還沒有乾透的傷口。字跡是公會議事長的親筆，筆畫剛硬，轉角鋒利，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沒有開過刃的刀——不割手，但砸在骨頭上的時候比任何刀都疼。

沈硯。

罪名：與裂縫邪物勾結，危害公會安全。

賞格：活捉。死活不論。

沈硯站在人群中，離大門不過二十丈。他把兜帽拉得很低，低到只能看見自己的腳尖。腳尖踩在石板地上，石板地的縫隙裡積著昨夜的雨水，雨水裡倒映著他的臉——那張臉上的傷還沒有好全，左眉骨上那道傷口結著黑色的痂，痂的邊緣翹起來，露出下面粉紅色的新肉。他看著倒影裡自己的臉，那張臉在笑。不是苦笑，不是慘笑，是一個人終於等到了他一首在等的那個東西之後，如釋重負的笑。

他一首在等這個。從他在鏡中自我面前說出“灰色也是顏色”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這個。他知道鏡中自我不會放過他。不是因為他威脅到了她的身份——她的身份是無魂者給的，是公會最高層認可的，不是他沈硯說幾句話就能動搖的。他威脅到她的不是身份，是信任。他在用“灰色也是顏色”這句話告訴所有人——你們以為的“更好”，不一定是真的。真正的她會在該說“灰色”的時候說“灰色也是顏色”，會在一句簡單的話裡塞進一句沒有人問過的廢話，會用那些廢話來證明——她沒有在回答問題，她是在和你說話。

和你。不是和“任何人”。是和你，沈硯。是那個在補匠房門口站了很久、看著她蹲在廢料堆前手指流血、沒有走過去、只是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的沈硯。她在對他說“灰色也是顏色”。不是對世界說的，是對他說的。她在告訴他——我知道灰色不好看，知道灰色不是顏色，知道灰色是廢料的顏色、是補匠的顏色、是不配被記住的顏色。但我不信。你不信嗎？

他信。他從第一天起就信了。他信那個蹲在廢料堆前的女孩值得被看見，值得被記住，值得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時候站在遠處看她很久，久到雨水打溼了衣袍、風吹乾了衣袍、又打溼了。他信她說的每一句廢話，信她在不該停頓的地方停頓的那一下，信她在該說“謝謝你”的時候說的那句“你吃了沒”。那些廢話、停頓、跑題的話，不是瑕疵，是證據。是她存在過的證據，是她掙扎過的證據，是她在這個不相信灰色也是顏色的世界上，堅持用灰色的筆畫寫出自己名字的證據。

鏡中自我不會說廢話。她不會在“灰色”後面加上“也是顏色”。她不會把“謝謝你”咽回去換成“你吃了沒”。她不會在深夜把發光的碎片貼在眼睛上看天花板，不會用指甲在窗沿上劃出沒有意義的痕跡，不會把名字刻在門板最不起眼的角落——刻得很淺，淺到像是怕被人看見，又怕沒人看見。她沒有這些。她的記憶裡有這些動作，但她的身體不會去做。因為做這些動作需要消耗時間，消耗精力，消耗那些本來可以用來做更多“有用”的事情的資源。她是最佳化的版本，她不會做任何沒有最佳化意義的事。而沈硯的存在，對所有被最佳化掉的東西來說，是一個提醒。提醒所有人——你們丟掉的那些廢話、停頓、跑題的話、沒有意義的痕跡、刻得很淺的名字，有人記得。有人覺得那些東西比“更好的版本”更重要。

所以她要除掉他。不是恨他，是需要。需要把這個提醒從世界上抹去。就像你需要擦掉一面鏡子上的汙漬，不是因為汙漬恨鏡子，是因為鏡子需要乾淨。乾淨才能映照出你需要它映照的東西。

沈硯轉身走進巷子。巷子很窄，窄到兩邊的牆壁幾乎貼在一起，牆壁上長滿了青苔，青苔在雨後變得又滑又厚，像一層綠色的、腐爛的、散發著潮溼氣味的地毯。他的腳步很輕，輕到青苔都沒有被他踩出痕跡。不是他變輕了，是他在這條巷子裡走過太多次了——從公會回到他在城南的住處，這條巷子是必經之路。他知道哪塊石板是松的，哪塊石板下面是空的，哪塊石板在雨天會積水、積水有多深、水深到腳踝還是腳背。他閉著眼睛都能走完這條巷子。

但今天他睜著眼睛。睜得很大。不是因為需要看路，是因為他在看牆壁上的青苔。青苔上有一道痕跡——不是他留下的，是最近才有的。一道被什麼硬物刮過的痕跡，從牆壁的中段開始，斜向下延伸，在離地面三尺的位置戛然而止。痕跡的邊緣是新鮮的，沒有被新的青苔覆蓋，說明這道痕跡出現的時間不超過兩天。痕跡的寬度和深度，說明刮擦它的硬物不是刀劍，不是工具，是更鈍的、更粗糙的、像是指甲一類的東西。

有人在被拖過這條巷子的時候，用手指抓了牆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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