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紋裡的眼睛

第十卷·鏡中自我

第十一章

鏡塵沒有去點卯。

這是她進入公會三年來的第一次。不是因為她病了——她的身體雖然虛弱，但還沒有虛弱到起不了床的程度。不是因為她害怕面對那些嘲笑她的同僚——那些嘲笑她己經聽了三年，多聽一天不會多掉一塊肉。而是因為她不敢經過那條走廊。那條兩側嵌滿鏡面牆壁的、從雜物間通往點卯堂的必經之路。那條路上有成百上千面鏡子，每一面鏡子裡都有一個她在看著自己。而今天，她不確定那些鏡子裡有多少個“她”會不聽她的命令，做出她自己沒有做的動作，說出她自己沒有說的話，露出她自己沒有露出的表情。

那張紙條還在她手中。

己經被她攥成了一團，又被她展平，又被她攥成一團，又被她展平。白紙上的摺痕像一道道乾涸的河床，縱橫交錯，將那一行細小的字切割成無數個碎片——“你的映象在找你”。字跡很新，墨跡還沒有完全乾透，在紙纖維中暈染開來的邊緣像是某種正在緩慢生長的、暗色的苔蘚。

她昨晚試了所有她能想到的方法來追溯這張紙條的來源。她用鏡瞳看了紙上的墨跡——墨跡中殘留著書寫者的氣息，那種氣息不是任何她認識的人身上的，不是沈硯的辛辣，不是蘇婉兒的清冷，不是顧衍之的沉穩，不是晏無咎的蒼老。那種氣息是一種她從未接觸過的、陌生的、像是一片被大雪覆蓋的荒原上吹過的風——冷，空曠，沒有方向。

她試著用鏡瞳追蹤那個氣息的源頭。鏡瞳在她眼眶中灼燒著，將墨跡中的氣息放大、分解、追溯到它的來處。她看見了一條模糊的、半透明的線，從墨跡中延伸出來，穿過門板，穿過走廊，穿過那七道沒有守衛的門禁，穿過禁地的庭院，穿過塔樓的門縫——

消失在暗紅色巨鏡的裂縫中。

不是從裂縫中出來的氣息，而是消失在了裂縫中。這意味著寫這張紙條的人，在寫完最後一個字之後，把紙條放在了她的門縫下面，然後走進了禁地，走進了塔樓，走進了那面暗紅色巨鏡的裂縫裡。一個活生生的人，走進了裂縫裡。裂縫的另一邊是他所在的空間，那個被七層封印囚禁的、沒有任何活物能夠進入的、只屬於鏡主一人的虛空。

鏡塵問過他。

“你有沒有感覺到裂縫在昨晚被人進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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