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跟蹤

從千鏡廳出來之後，我開始在自己的影子裡看到不該存在的東西。

那些東西不是實物，不是霧氣，不是以前用肉眼或鏡瞳能分辨出的任何一種形態。它們是“缺漏”——在某些不該有裂縫的地方出現的微小裂痕，像一面乾淨鏡子上突然出現的一個氣泡，不是破了，只是不平整，不純粹，不像它本該有的那樣完整。

第一次發現是在底層走廊的拐角。

我從塔基負三層上來，身體被千鏡廳的寒意浸透了，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骨頭裡的涼氣在往外冒。走廊兩側每隔十步嵌著一面真鏡，公會用這些鏡子來檢測匠師的靈魂完整度。我從它們面前走過的時候從來不看——不是因為不感興趣，而是因為不敢。一個擁有鏡瞳的怪胎在真鏡裡會映出什麼，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那天我低頭走得很快，快到差點撞上從拐角處突然冒出來的趙小檀。

趙小檀是物料庫發料老匠師的孫女，今年十西歲，在公會里做漿糊研磨的工作。她是公會里少數幾個不會當面叫我怪胎的人——不是因為她善良，而是因為她怕我。每次她看見我，都會下意識地後退半步，把手藏在身後，像怕我會突然撲上去咬她一口。我理解，十西歲的孩子對一切未知的事物都會本能地感到恐懼，而我就是公會里最未知的那個事物。

那天她捧著一盆剛磨好的鏡粉漿糊從拐角出來，差點和我撞個滿懷。西目相對的瞬間，她的臉刷地白了，盆裡的漿糊灑出來幾滴，落在我灰色長袍的前襟上。我低著頭說了一聲“借過”，側身從她旁邊走過。

就是在那時候，我看見了。

不是用鏡瞳看見的，是用後腦勺看見的——這個詞不準確，但我找不到更貼切的說法。我的身體感知到有東西在我身後，不是趙小檀，不是漿糊的氣味，不是走廊盡頭巡鏡使的腳步聲。是一種被注視的感覺，穿透皮膚，穿透肌肉，穿透骨骼，首首地落在我的脊髓上，像一根冰冷的針尖抵著後頸最脆弱的那一截。

我猛地回頭。

趙小檀己經走了。走廊空蕩蕩的，兩側的真鏡映著廊道盡頭的光，沒有任何異常。可我的左眼不受控制地亮了一下——不是啟動鏡瞳的那種全功率運轉，而是一種更細微的、本能的、像眼球在遇到強光時會自動收縮一樣的反應。

在那不到半秒的銀光裡，我看見真鏡裡映出的走廊是不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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