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紹其站在門口，看著她在屋裡忙活，心裡頭那塊懸了多年的石頭，終於落了地。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不是激動，不是興奮，是一種——踏實。就像在地裡幹了一天的活，躺在炕上，渾身痠軟，但你知道今天該乾的都幹了，明天不用慌。

新婚那晚，賓客散了，院子裡安靜下來。郭紹其和玉梅坐在炕沿上，中間隔著半臂的距離。窗外的月亮很大，照得屋裡亮堂堂的，不用點燈。

郭紹其忽然說了一句：“玉梅，我這人不會說好聽的。但有一句我說在頭裡——往後，有什麼事，你跟我說，別憋著。”

玉梅側過頭看著他，月光打在他臉上，那張臉不算好看，但很周正，眉毛濃，眼睛深，下巴的線條硬邦邦的。她說：“我也是。你別啥事都一個人扛。”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那是他們西十多年婚姻裡，最輕鬆的一刻。後來那些冷戰、吵架、賭氣、背對背睡覺的夜晚，都得從這一刻算起——不是從恨算起，是從愛算起。

第西章 · 過日子

一、冷戰的開端

結婚頭幾年，日子還算順當。郭紹其種地，玉梅在家餵豬、養雞、做飯。趕上農忙，兩個人一起下地，一個割麥，一個捆麥。累了，坐在田埂上喝一碗涼茶，誰也不說話，但誰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

冷戰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列位，這個問題我問過郭紹其。他想了好一會兒，說：“記不清了。就是不知道從哪一天起，話說得少了。她不問，我不說。我不說，她也不問。問的少了，說的就更少了。”

陀羅星的脾氣，就是這樣。它不是一下子翻臉，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像沙子從指縫裡漏下去。今天少說一句，明天再少一句，後天再少一句，等你想起來要說話的時候，發現己經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了。

第一次正式的冷戰，是因為錢。

那年秋天，玉梅孃家弟弟蓋房，差三百塊錢。玉梅跟郭紹其商量，想從家裡的積蓄裡拿出三百塊借給弟弟。郭紹其沒說不行，也沒說行，就是悶著頭抽菸。玉梅等了一天，又等了一天，到第三天又提了一遍。郭紹其說了一句：“你弟蓋房，又不是咱蓋房。”

玉梅的臉一下子就白了。她沒有爭辯，沒有吵架，轉身去了廚房。那天晚上，她沒有給郭紹其盛飯。郭紹其自己盛的，吃了，撂下碗，去院子裡餵牛。兩個人就這麼槓上了，誰都不先開口，誰都不認錯，誰都不低頭。那張炕上，從東到西，像是劃了一條看不見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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