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號子

第六章 車輪滾滾

張德厚的兒子叫張建設。

名字是他爹起的。張德厚不識字，但這名字他想了三天。建設，建設，建設個好日子，建設個好光景。他這輩子在黃河上討生活，風裡來浪裡去，掙了一身的病，沒掙下什麼家業。他不指望兒子跟他一樣。他指著黃河對張建設說：“你以後別上船。上了岸，找條別的路。”

張建設聽了爹的話。他沒有上船。他學了開車。

那是上世紀八十年代末，改革開放的春風吹到了黃河岸邊。吉利區建了個化工廠，又建了個煉油廠，路上的車多起來了，跑運輸的人多起來了。張建設看準了這條路，借了錢，買了一輛二手卡車，東風牌，綠色的，車頭上印著“東風”兩個字，紅彤彤的，像一團火。他摸著方向盤，手心出汗了。不是緊張，是激動。他有車了。他有自己的車了。

張德厚站在院子裡，看著那輛東風卡車，看了很久。車很大，把半個院子都佔了。那棵歪脖子棗樹就在車旁邊，枝丫伸到車頂上，像一隻手搭在上面。張德厚走過去，摸了摸車頭。鐵皮的，硬邦邦的，冰涼涼的。他想起自己年輕時候摸過的船頭。木頭的，軟一些，被水泡得發黑。船在水裡晃，車在地上穩。船靠的是浪，車靠的是路。不一樣。但他兒子選的路，他認。

“爹，你放心，”張建設說，“我會小心的。”

張德厚沒有說話。他看著兒子的眼睛。那雙眼睛跟他年輕時候一樣，亮亮的，硬硬的，像黃河岸邊的石頭。他知道，這雙眼睛裡裝著的東西，不是他能攔住的。他點了點頭，轉過身，拄著柺杖回了屋。

張建設跑運輸，跑得很辛苦。

那時候路不好走，從吉利區到鄭州，要過黃河，翻邙山，走七八個小時。他拉的貨五花八門——化工原料、建築材料、農副產品，什麼都拉。他的車舊，毛病多，三天兩頭要修。他趴在車底下，滿手油汙，一修就是半天。他不怕苦。他怕的是沒活幹。有活幹就有錢掙，有錢掙就能還賬，還了賬就能換新車。他做夢都想換一輛新車。

他跑了一年，把賬還了一半。又跑了一年，把賬全還了。第三年，他把那輛舊東風賣了，換了一輛新的。新車是藍色的，車頭更高，車廂更長，馬力更大。他站在車前面，拍了一張照片。照片上他穿著藍色的工裝，戴著白色的手套，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他把照片寄給他爹。張德厚拿著照片，看了很久。他沒有笑。他把照片放在桌上，對著照片說了一句：“小心開車。”

張建設不是一個人跑車。他有個搭檔，叫劉大河。劉大河是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白坡村人，比他大兩歲，個子高，力氣大，能扛能搬。兩個人搭夥跑車，一個開車，一個押車，輪流休息，日夜不停。劉大河話少，但幹活實在。裝卸貨的時候，他一個人頂兩個人。張建設開車的時候，他坐在副駕駛上，眼睛盯著路，不瞌睡，不聊天，就是盯著路。張建設說他“太悶了”，他說：“開車不是聊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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