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號子

序章 大河之聲

二〇二六年，深秋。黃河岸邊，白坡渡口。

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泥沙的氣息，渾黃的，沉甸甸的。蘆葦己經枯了，在風中搖晃，沙沙地響，像有人在低聲說話。河面很寬，水很急，渾濁的浪頭一個接一個地拍打著岸邊的石頭，濺起白色的水花。遠處，太行山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像一道墨色的屏風，立在天地之間。

渡口己經廢棄很多年了。水泥的碼頭還在，但裂了縫，縫隙里長出了野草。拴船的石樁還在，但磨得光滑了，上面刻著深深淺淺的繩痕。老船工們說，那些繩痕是黃河水刻的，是船繩磨的，是歲月咬的。每一道痕裡都藏著一段故事，一段號子，一段被風吹散了的往事。

這天下午，一群老人站在渡口邊上。他們穿著灰撲撲的衣服，臉上的皺紋像黃河的河道，深深淺淺的。他們是白坡村的老船工，最年輕的也七十多了。他們站在這裡，不是為了打魚，不是為了擺渡，是為了唱號子。

吉利區文化館的人來了。他們帶著錄音裝置，帶著攝像機，帶著筆記本。他們說，這是“搶救性記錄”，要把這些快要失傳的號子錄下來，整理出來，申報非物質文化遺產。老人們不懂什麼叫“非物質文化遺產”。他們只知道，這是他們年輕時在黃河上喊的歌。喊了一輩子，喊到嗓子啞了，喊到頭髮白了，喊到渡口廢了。現在，他們要再喊一次。

領唱的是張德厚。他八十一了，背駝了，腿彎了，走路要拄柺杖。但他的嗓子還在。那嗓子像黃河的河床，被水衝了一輩子，衝出了一道深深的溝。聲音從溝裡滾出來，沙沙的，啞啞的，帶著泥沙的味道。

他開口了。沒有伴奏，沒有話筒，沒有任何修飾。就是一個老人的聲音，從胸腔裡擠出來，從嗓子眼裡滾出來，從黃河的水面上刮過去。

“哎——嘿——喲——”

就這一聲。整個黃河都安靜了。風停了，蘆葦不搖了，浪頭小了。好像黃河在聽。好像黃河等這幾聲號子，等了很多年了。

其他人跟上了。“嘿——喲——嘿——喲——”聲音疊著聲音，像浪頭疊著浪頭。一個人喊，一群人應。一聲起，一聲落。一浪推，一浪湧。號子在黃河上空迴盪，傳得很遠很遠，遠到對岸的河南省都能聽見，遠到太行山裡都能聽見，遠到那些己經走了的老船工，也許也能聽見。

張德厚唱著唱著，眼淚流下來了。他沒有擦。他讓眼淚流，流到嘴角，鹹的，跟黃河水一個味道。他想起了一個人。想起了一個他以為己經忘了的人。想起了一段他以為己經過去了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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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兄家張 章一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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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號工船 章二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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