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鱗

第二十章 薪火

林昭考上公務員的訊息，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從清河縣盪到了整個市裡，又從市裡盪到了省裡。最先打電話來的是縣教育局的趙局長。他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性的熱情：“林昭同學，我是縣教育局的老趙啊。恭喜恭喜！你這次可是給咱們縣爭了大光了！北大畢業，又考上了國家部委的公務員，這在咱們縣的歷史上，可是頭一遭啊！”

林昭握著手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這種熱情。他從小就不習慣被誇獎，每一次被人誇，他都覺得渾身不自在，像一個穿著別人的衣服的人，袖子太長，領口太緊，怎麼站都不對。“趙局長，您過獎了。我就是運氣好。”

“運氣？你可別謙虛了！”趙局長的聲音拔高了一些，“六百八十七分考進北大，國考一百西十九點八分透過面試，這能是運氣？林昭，你是咱們縣的驕傲！縣裡決定給你頒發一個‘傑出學子’的榮譽證書，還有五萬塊錢的獎學金。錢不多，但這是縣裡的一點心意，你收下。”

林昭愣了一下。五萬塊。他想起母親那一萬塊，想起父親那三千塊，想起自己在餐館裡洗了兩個月碗掙來的八千西百塊。五萬塊，對很多人來說可能不算什麼，對他來說，是一筆鉅款。是他可以還給張德明的那五萬塊，是父親欠了十幾年沒還上的那五萬塊。“趙局長，這……”他想推辭，但趙局長沒有給他機會。

“別推了。這是縣裡決定的，不是我個人決定的。你是咱們縣走出去的孩子，你有出息了，縣裡臉上也有光。你就當是給咱們縣爭了光，縣裡給你的獎勵。收下，別客氣。”

掛了電話，他坐在床上，看著手機螢幕慢慢暗下去。五萬塊。加上他之前攢的錢，加上北大的獎學金和助學金，他可以把父親欠的債全部還清了。十一萬三千元。他算過很多次，按照他之前的收入，需要西到五年。現在，一筆五萬塊的獎學金，把這個時間縮短了一大半。他可以更快地讓母親過上好日子了。

他想起父親在筆記本里寫的那句話：“我的兒子，我自己供。”父親沒有供完。他倒在了半路上，把剩下的路留給了兒子。現在，兒子走完了。不是用父親的肩膀，是用自己的腳。一步一步地，不緊不慢地，從清河縣的泥土地，走到了北京的水泥路，走到了那扇寫著“國家部委”的門前。

訊息傳得很快。縣裡的電視臺來了，市裡的日報也來了。記者們扛著攝像機，拿著錄音筆，擠在母親那間小小的客廳裡，問各種各樣的問題。“林昭同學，你覺得你成功的秘訣是什麼？”“你是怎麼從一個小縣城考上北大的？”“你對現在的學弟學妹們有什麼建議？”林昭坐在沙發上，面對著那些鏡頭和話筒，覺得渾身不自在。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些問題。他的“秘訣”是什麼？是那些年在陽臺上縮成一團的夜晚？是母親在工廠裡站了十幾個小時的背影？是父親在出租屋裡寫下“昭昭，爸爸愛你”時的那支筆？這些能說嗎？說了有人信嗎？

他想了想，說：“沒有什麼秘訣。就是做題。一道一道地做。做錯了就改，改完了再做。做到不會錯為止。”記者們面面相覷，顯然對這個答案不太滿意。他們想要的是那種“感人肺腑”的故事，是那種“勵志雞湯”的金句，是一個從泥地裡爬出來的孩子，站在聚光燈下，告訴所有人“只要努力就能成功”的漂亮話。但林昭給不了這些。他知道，努力不一定能成功。那些年在工廠裡站了十幾個小時的母親，那些年在工地上搬了半輩子磚的父親，他們不努力嗎？他們比誰都努力。但成功沒有眷顧他們。他們被生活壓彎了腰，被命運碾碎了骨頭，被時代的車輪甩在了身後。他走到了今天，不是因為比他們更努力，而是因為比他們更幸運。幸運地遇到了周遠舟，幸運地遇到了王老師，幸運地遇到了陳老師，幸運地遇到了孫浩，幸運地遇到了那些在他最難的時候拉了他一把的人。這些幸運，不是每個人都能有的。

他沒有說這些。他只是坐在那裡，對著鏡頭，露出一個不太自然的微笑。拍完照片，記者們走了。客廳裡恢復了安靜。母親從廚房裡端出一盤切好的蘋果，放在茶几上。“累了吧？吃點水果。”她坐在他旁邊，拿起一塊蘋果，遞給他。他接過來，咬了一口。蘋果很甜，汁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滴在茶几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看著母親。她坐在那裡，雙手放在膝蓋上，嘴角微微翹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花白的頭髮上，照在她臉上的皺紋裡，照在她那雙粗糙的、滿是老繭的手上。

“媽，”他說，“縣裡給了五萬塊獎學金。加上我之前的錢，可以把爸欠的債全部還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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