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 年的平涼，初夏的日頭剛露臉就帶著一股子熱意，把辦事處門口的街巷烘得暖融融的。天剛矇矇亮，“藍思小籠包” 的炭火就己經燒得通紅，蒸籠裡的白汽裹著清真包子的鮮香，一縷縷飄向街面，早早勾住了來往行人的胃。坤兒站在蒸籠前，身形挺拔，二十一歲的小夥子，眉眼俊朗，下頜線帶著少年人的利落，只是臉上依舊沒什麼笑意，冷著一張臉，手裡的動作卻半點不慢 —— 捏褶、碼籠、遞包子、算賬，一氣呵成，晨光落在他身上，襯得他那股沉默的幹勁，格外惹眼。

我在後廚忙著包包子，眼角的餘光總能瞥見老楊的身影，他依舊是天不亮就來，穿著社群的藍工裝，手裡要麼拎著新鮮的蔬菜，要麼揣著剛買的碗筷，進門就悶頭幹活，擦桌子、添炭火、收拾客人吃完的碗筷，什麼活都搶著幹，半點不提別的，可那點心思，我心裡跟明鏡似的。他哪是單純來幫忙的，不過是想借著這份殷勤，讓我回心轉意，跟他回去繼續過日子。只是他忘了，當初我和坤兒走投無路的時候，他站在紅秀坊身後，一言不發，看著我們被趕出門，如今見我把小店開得風生水起，就想撿回這層關係，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還有蘇豔豔，她依舊天天繞路過來，九點去靜靜鞋店上班前，總要在店裡忙上半個多小時，擦桌子、招呼客人，嘴甜地喊著 “姨”，可我也清楚，她當初跟著紅秀坊起鬨，根本不是針對我，是衝著坤兒來的，想把坤兒趕出去，斷了我們娘倆的依靠，好讓他們順理成章地吞了雪兒的陪嫁，吞了雪兒那筆人命價。那時候我們娘倆走投無路，身無分文，他們盯著雪兒的那些錢，眼睛都紅了，如今看我靠著那些錢開了店，生意一天比一天紅火，他們見撈不到好處，就想著湊上來攀關係，能沾一點是一點，這份算計，寫在臉上，藏都藏不住。

可我終究是沒跟他們翻臉，後廚的蒸籠還在冒著熱氣，前廳的客人越來越多，做生意講究的是和氣生財，若是為了他們鬧起來，吵吵嚷嚷的，壞了店裡的生意，不值當。所以哪怕心裡膈應，我也只是睜一眼閉一眼，由著他們來，只要他們不找事，不瞎說話，就讓他們在店裡忙活，權當是多了兩個免費的幫工，只是想讓我真心接納，絕無可能。雪兒的屍骨還未寒，當初他們在雪兒走後不到半年，就把我們娘倆趕出門，那份涼薄，那份缺德，我記一輩子，恨一輩子，怎麼可能說忘就忘。

更讓我沒想到的是，紅秀坊也跟著來了。那個當初跳得最歡，指著我的鼻子罵，把我們趕出門的老楊小姨子，如今竟也天天往店裡跑，來了也不說話，不像老楊和蘇豔豔那樣刻意討好，只是默默幹活，要麼幫著二嫂擇菜，要麼幫著妹妹擦玻璃架子，手腳也算麻利，只是臉上總帶著一絲羨慕，那眼神落在店裡的客人身上，落在冒著熱氣的蒸籠上，落在日漸紅火的生意上，藏不住的眼紅。想來也是，她當初費盡心機想算計雪兒的錢，想把我們趕盡殺絕，怎麼也沒想到，我不僅沒被打垮，反而靠著那些錢開了店，把日子過得風生水起，這份落差，怕是讓她心裡堵得慌，如今來幫忙，不過是心裡羨慕，也想借著這份殷勤，沾點光罷了。

看著紅秀坊默默幹活的樣子，我心裡只覺得可笑，當初幹了那麼多缺德事，如今見我過得好了，就想來湊熱乎，早幹嘛去了。只是我依舊沒說什麼，由著她來，店裡人多，多一個人搭把手，也能輕鬆些，至於她心裡的小九九，我不理會，她也翻不起什麼浪花。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店裡的生意，竟因為這來來往往的人，愈發紅火了。我們的店開在辦事處門口，佔了絕佳的位置，每天早上八點前，辦事處的公務員們就陸續來上班，路過店裡，總要進來買上幾籠小籠包，配一碗豆漿，匆匆忙忙解決早飯。辦事處門口的街巷，本就熱鬧，兩邊開著各式各樣的店，有專賣品牌服裝的，有賣新款手機的，還有擺著各種玩具的小店，來來往往的顧客，逛累了，也總愛來店裡坐一坐，來一籠小籠包，中午再點一碗涼皮或者酸辣粉，吃得酣暢淋漓。

而店裡最惹眼的，莫過於坤兒。二十一歲的小夥子，長得帥氣，身形挺拔，幹活又勤快，哪怕總是冷著臉，不愛說話，也擋不住周圍姑娘們的目光。辦事處裡的年輕小姑娘，隔壁服裝店、手機店的女店員，天天都來店裡，有的是真來吃包子，有的卻是特意來看坤兒，買包子的時候，總想找話跟坤兒搭茬，有的問他包子怎麼賣，有的跟他說今天的天氣，還有的偷偷給他塞水、塞零食，可坤兒總是冷冷的，要麼簡單應一聲，要麼乾脆不說話，只是低頭算賬、遞包子，可就算這樣，也擋不住姑娘們的熱情，天天來店裡圍著，把前廳的氣氛襯得熱熱鬧鬧的。

每次看到這場景，我心裡都忍不住軟下來，這就是我日子裡的希望啊，是坤兒。雪兒走後，我一度覺得天塌了，日子過不下去了，可看著坤兒一天天長大，看著他為了這個店，每天起早貪黑，幹勁十足，看著他哪怕心裡憋著委屈和恨，也依舊撐著幫我把日子過好，我就覺得，一切都值了。雪兒在天上看著，看到坤兒這麼有出息，看到我們的日子過得這麼紅火，也一定會開心的。

二嫂依舊每天來店裡幫忙，負責中午的涼皮、酸辣粉和麻辣燙，她手腳麻利，拌的涼皮筋道爽口，調的湯底鮮香濃郁，攢了不少回頭客，每天中午，店裡的七八張桌子都坐得滿滿當當，二嫂忙得滿頭大汗，卻依舊笑得合不攏嘴，總跟我說：“姐，咱這店真是開對了，這生意，一天比一天好，以後肯定會更紅火。” 妹妹也依舊每天來店裡忙活一兩個小時，擦桌子、收賬、幫著招呼客人，她嘴上偶爾還會抱怨老楊、蘇豔豔和紅秀坊，說他們臉皮厚，可手上的活卻半點不慢，看著店裡紅火的生意，也跟著開心。

老楊、蘇豔豔和紅秀坊，依舊天天來店裡，老楊還是悶頭幹活，試圖討好坤兒，偶爾給坤兒遞煙、買水，坤兒依舊不領情，要麼推開，要麼不理會；蘇豔豔還是嘴甜地喊姨，忙著招呼客人，想借著姑娘們的熱鬧，跟我緩和關係；紅秀坊還是默默幹活，偶爾抬頭看一眼紅火的生意，眼裡的羨慕更濃。我依舊對他們冷冷的，不搭茬，不回應，只是專心忙著店裡的活，看著坤兒在前廳被姑娘們圍著，看著客人吃得滿意的樣子，看著蒸籠裡源源不斷冒出來的白汽，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好好把店開好，好好把坤兒帶大，把日子過好，這就是對雪兒最好的告慰。

九點過後，辦事處的人都上班了，街邊的小店也都開了門，街巷裡的人越來越多，店裡的客人依舊絡繹不絕。坤兒依舊冷著臉，在前廳忙前忙後，姑娘們依舊時不時來搭話，他依舊沉默，可手裡的動作卻始終沒停，蒸籠一籠籠蒸好，包子一個個遞出去，賬一筆筆算清，那股認真的樣子，更讓人心生好感。

我在後廚包著包子，聽著前廳的談笑聲、姑娘們的說話聲、蒸籠的蒸汽聲，還有老楊、蘇豔豔、紅秀坊幹活的動靜，心裡忽然覺得，日子雖然有糟心事，有甩不掉的舊人，可終究是往好的方向走了。雪兒走了，可我還有坤兒，有這個蒸蒸日上的小店，有身邊真心幫我的二嫂和妹妹，還有這滿街的煙火氣，這些，就足夠支撐著我，一步一步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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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待完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