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器堂外的曬場上,一夜之間堆了十七件。
沈長生是辰時被人從偏院叫醒的。來傳話的雜役臉色煞白,話都說不利索:長生哥……外頭、外頭那些待修的法器,全、全空了。
沈長生沒慌。他昨夜就猜到趙無極要造贓,只是沒料來得這麼快。他披衣起身,順手把斷劍別在腰後——劍貼著脊骨,二十二萬三的壽元隨他步子輕輕晃。出門前他了一眼偏院外的天色:灰白,將亮未亮,正適合一齣好戲開場。
沈長生披衣出門。晨光裡,曬場上一排待修的法器歪歪斜斜癱著——銅鏡裂了縫,木劍焦了梢,三隻陶罐表面爬滿蛛網似的黑紋,連那口平時煮丹的銅爐,爐壁都透出一股灰敗氣。他蹲下,指尖捱上最近那面銅鏡。
壽元:零。
不是低,是零。整件器物裡裡外外的壽元,被人抽得乾乾淨淨,像一頭牛被放幹了血,皮囊還在,活氣全無。沈長生的裡,那面銅鏡上方的數字,是一個刺眼的,靜得像一口枯井。他見過將死的活物,數字跳得慌;沒見過死器被抽空,數字這般死靜。這,才是養器宗手法的印記——抽得幹,不留活氣。沈長生又挨個看了其餘十六件——無一例外,壽元清零,殘留的只有一縷焦苦的。
這味他認得。七十六章趙無極踹門時,靴印留過凝固綠;七十九章裂針時,他嘗過養器宗紫紋的腥甜。可眼前這縷,既不是魔修噬壽的暗紅腐臭,也不是趙無極天道線的喂型綠,而是一道極淡的紫紋殘痕——養器宗的手法,殘篇裡的抽器壽。
有人用養器宗的法子,把這些法器吸空了。
魔修噬壽,抽的是活物,殘留暗紅腐臭,像夏天漚爛的肉;養器宗抽的是死器,殘留紫紋腥甜,像隔夜的鐵鏽水。沈長生在廢器堂摸了半年廢器,兩樣味都嘗過。眼前十七件,死的,紫的,清清楚楚是養器宗的手筆。趙無極想用紫紋糊弄成魔修,可紫紋和暗紅,差著一層天——他的,分得出這兩樣。沈長生蹲在銅鏡邊,指尖拂過鏡面。這面鏡子他認得,上月還替秦墨寒看過,壽元八百年,鏡面溫潤。一夜之間歸零,手法乾淨利落,是行家手筆。行家不在廢器堂——廢器堂裡誰會使養器宗殘篇?趙無極的人,才是行家。
魔修!曬場那頭,一個管事模樣的弟子陡然叫出聲,這是魔修吸壽的手法!廢器堂裡藏了魔修!
一句話,像石子投進滾油。晨起的弟子們呼啦啦圍過來,目光齊刷刷扎向廢器堂,扎向站在曬場邊的沈長生。他熟悉封門夜夜當值昨日在議事堂被趙師侄點名協助查封門——三件事一疊,嫌疑的箭頭,明晃晃指著他。
沈長生站著沒動,把每張臉都收進眼底——前排那個管事,起鬨最兇,腳邊落著一縷紫紋;後頭幾個弟子,是真怕,縮著脖子;角落裡一個掃地的老雜役,眼皮耷拉,可嘴角微微翹著,像早知道會有這一齣。沈長生記下了那張老雜役的臉:趙無極的人,混在廢器堂裡,不止一個。
秦墨寒是被人攙著趕來的,短鬚上全是霜氣。他一宿沒睡,先陪沈長生下了封門,回來又攤上這攤事,眼底的紅血絲像蛛網。沈長生看得到他頭頂連著趙無極的那根線,比晨起時又沉了些——趙無極在催他,催得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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