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貨鋪的掌櫃是個戴眼鏡的瘦老頭，總愛用放大鏡看蟬的翅脈，像染匠對著光看布的密度。“這批不錯，”他數著孩子們瓶裡的蟬，鏡片後的眼睛眯成條縫，“尤其是這幾隻，翅脈跟畫的似的，給三分錢一隻。”孩子們立刻歡呼起來，小手在櫃檯上數著銅子，叮噹作響像在敲染缸。

丫丫攥著銅子跑出來，手心都沁出了汗：“夠買一尺二的‘螢火黃’了！”她往蘇雨桐手裡塞了兩個銅子，“這個給你，買糖吃。”蘇雨桐推回去，指尖觸到她手心的繭，像片粗糙的麻布：“留著買燈籠穗吧，用‘餘音紫’的線才好看。”

嚴鳳翔把樣布遞給掌櫃，掌櫃對著光看，指尖捻著布面的紋：“這‘流雲青’比上次的勻，加了麥秸灰？”“加了新麥的，”嚴鳳翔答，“色裡帶點暖，做夏布穿著不涼。”掌櫃點點頭，往他手裡塞了個紙包，裡面是幾塊水果糖，玻璃糖紙在陽光下閃著彩，像塊碎掉的“星河藍”：“給孩子們的，謝他們送蟬來。”

回去的路上，孩子們嘴裡含著糖，甜香混著蟬鳴漫開來。小石頭把糖紙疊成小蟬，夾在課本里，說要當書籤：“蘇師姐，這糖紙的色像你染的‘螢火黃’，晚上會發光嗎？”蘇雨桐摸了摸糖紙，彩光在指尖跳，像群小色粒：“等染‘螢火黃’時，給你留塊帶糖紙紋的，說不定真能發光。”

路過打麥場時，張大叔正趕著牛車往鎮上送新麥，車轅上掛著塊“麥浪青”的布，被風吹得獵獵響，像面小旗。“你們這是往哪去？”他勒住牛，鞭梢的紅纓掃過布面，紅與青纏在一起，像塊活的色布，“城裡的布商又來催‘蟬鳴綠’夏布了，說要趕在七夕前提貨。”

“剛去賣蟬，”嚴鳳翔往牛車上看，新麥的穗粒飽滿得像要炸開，“孩子們想攢錢買燈籠布。”張大叔往孩子們手裡塞了把麥穗：“拿著玩，這麥穗的金比‘赤焰黃’還亮，串起來掛燈籠上準好看。”孩子們立刻把麥穗往玻璃瓶裡插，金紅的穗與翠綠的蟬，像把整個夏天的色都裝進了瓶。

回到染坊時，日頭已經西斜，把晾布架上的色染成了暖紅。孩子們圍在石桌前數銅子，丫丫突然站起來，把錢往蘇雨桐手裡塞：“師姐幫我們買燈籠布吧，你挑的比鋪子裡的勻。”蘇雨桐數了數，錢串子沉甸甸的，像串凝固的陽光：“夠買三丈了，還能剩點買銀線繡花紋。”

嚴鳳翔往染缸里加了勺歸雲井水，“螢火黃”的色液泛著金紅的碎光，像把孩子們的銅子都融在了裡面：“今晚就染，明早就能晾，趕得上中秋前做好燈籠。”他往缸裡撒了把槐花，色液立刻泛起層甜香，“加這個，燈籠晚上會散香，像提著片春天。”

孩子們歡呼著幫忙搬白坯布，小手拽著布角，像群扯著雲朵的小仙童。蘇雨桐把布放進染缸，看著布面慢慢染上“螢火黃”，像被夕陽吻過的麥浪。嚴鳳翔用長杆攪動，色液在缸裡旋出漩渦，像把所有的蟬鳴、銅子聲、孩子們的笑都捲了進去，沉成了暖。

夜裡，染坊的燈亮到很晚。“螢火黃”的布晾在院裡，月光落在上面，泛著層朦朧的銀，像撒了把碎星。蘇雨桐坐在燈下繡燈籠的穗，銀線穿過布面的聲響，像蟬翅振出的輕響。嚴鳳翔在一旁裁布，剪刀劃過“螢火黃”的聲響，像切開了塊凝固的陽光。

“你看這布，”他舉起塊邊角料，對著燈看，“真能發光。”布面的黃裡泛著金，像把白天的蟬鳴都吸了進去，此刻正慢慢往外滲。蘇雨桐往穗子上繡了只小蟬，翅尖用銀線勾了下，像沾著點月光：“孩子們提著這個走夜路，就像提著只活的蟬，連燈籠都在唱歌。”

他突然低下頭，湊近看她的繡活，呼吸掃過她的耳畔，像陣帶著麥香的風。“針腳再密點，”他指尖點著蟬翅的紋，“像蟬翅的脈絡那樣，一絲都不能錯。”蘇雨桐的手頓了下，銀線在布上歪了個小彎，像他耳尖悄悄泛起的紅。

窗外的蟬鳴不知何時歇了，只有染缸裡的色液還在輕輕晃，像在數著漏過指縫的時光。蘇雨桐看著嚴鳳翔低頭裁布的側影，燈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片淺影，像他筆記本上沒畫完的花紋。她突然覺得，這些捉蟬的日子，像塊被精心染過的“螢火黃”布，銅子的沉、蟬鳴的輕、孩子們的笑、還有他藏在細節裡的暖，都融在裡面，亮得像永遠不會熄滅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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