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坊的晾布架上，“蟬鳴綠”的書包還在風裡晃，丫丫就帶著幾個孩子跑進來，手裡的玻璃瓶叮噹作響，裡面的蟬翅振出細碎的綠，像撒了把活的色粒。“蘇師姐，城裡的洋貨鋪收知了！”她舉著瓶子往石桌上放，蟬鳴撞在染缸上，震得新調的“螢火黃”色液泛起漣漪，“一分錢一隻，說要做標本！”

蘇雨桐正往“餘音紫”的線軸上纏線，線軸的轉聲被蟬鳴攪得亂了節奏。“收知了做什麼？”她往瓶裡看，蟬的翅脈在陽光下透亮，像片薄得能透光的“蟬鳴綠”布。嚴鳳翔從東廂房走出來，手裡拿著剛畫好的蟬樣，筆尖還沾著銀灰：“許是城裡的學堂要教孩子們認蟲，去年李校長就託人買過蝴蝶標本，用‘流雲青’的盒裝著。”

孩子們立刻炸開了鍋，七嘴八舌地喊著要去捉蟬。“我知道哪棵樹上多！”梳羊角辮的小石頭指著鎮外的老榆樹，“上次爬樹掏鳥窩，看見樹幹上爬滿了，黑壓壓的像片會動的墨！”丫丫立刻把玻璃瓶往腰間一別：“那咱們快去，攢夠錢就能買‘螢火黃’的燈籠布，中秋時提去打麥場比誰的亮！”

師傅坐在竹椅上聽著，木槌往膝頭頓了頓：“捉蟬可以，別耽誤幫著擇麥穗。”他往孩子們手裡塞了把麥香餅，“早去早回，日頭烈了就躲樹蔭裡，別像去年似的曬得跟‘赤焰黃’布似的。”孩子們嘴裡塞著餅，含糊地應著，像群被驚飛的小雀，呼啦啦往鎮外跑，玻璃瓶的叮噹聲漸漸融進蟬鳴裡。

蘇雨桐把纏好的線軸放在石桌上，看著孩子們跑遠的背影，突然想起自己小時候，也跟著嚴鳳翔去捉過蟬。他總愛爬樹，像只靈活的猴，她就站在樹下舉著玻璃瓶，看陽光透過他的藍布衫，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影，像塊被風吹動的“海天藍”布。有次他不小心摔下來，胳膊擦破了皮，卻先把捉來的蟬往她手裡塞，血珠滴在她的白布鞋上，像朵突然綻開的“胭脂紅”。

“想什麼呢？”嚴鳳翔的聲音把她拉回神，他手裡拿著兩個竹編的小網，是用“流雲青”的邊角料纏的柄，“孩子們毛手毛腳的，說不定要空手回來，咱們去看看？”網柄的青布纏著他的手指，像圈沒褪的色，蘇雨桐接過一個，指尖觸到他留下的溫度，像染液裡沉底的暖。

鎮外的老榆樹林裡，蟬鳴像潮水般湧來，震得樹葉都在顫。孩子們已經爬得老高，小石頭騎在樹杈上，手裡的網兜揮得像面小旗，網沿的“月白”布邊被樹枝勾出了絲，像朵破了瓣的花。“這邊！這邊有隻大的！”他喊著，網兜猛地扣下去，卻只兜住片葉子，蟬受驚振翅飛走，翅尖的綠劃過陽光，像道流動的色。

嚴鳳翔往樹上看，指腹捻著樹幹粗糙的皮：“老榆樹的蟬最機靈，得從背後繞過去。”他挽起袖子，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像老染缸裡沉底的色脈。蘇雨桐突然想起他胳膊上那道舊疤，此刻被陽光曬得泛著淺紅，像當年那滴“胭脂紅”滲進了皮肉裡。“你慢點，”她往樹下墊了塊“月白”布，“別再摔著。”

他回頭笑了笑，眼裡的光比陽光還亮：“放心，現在比小時候穩。”說著便往上爬，藍布衫的衣角掃過樹葉，帶起陣清香，像把染坊的藍草味撒在了風裡。他爬得不快，卻穩當，像在丈量每道樹紋，像他畫花紋時，總愛用鉛筆尖輕輕點著紙，彷彿在跟紋路說話。

“抓到了！”他突然喊了聲，網兜往下一沉，蟬在裡面拼命振翅，發出嘶啞的鳴。蘇雨桐舉著玻璃瓶跑過去，看他小心翼翼地把蟬捏出來，指尖捏著蟬翼的根部，輕得像怕碰碎了玻璃。“這隻翅脈完整，能賣兩分錢。”他往瓶裡放時，蟬的腿蹬了蹬他的指尖，留下點透明的痕，像沒幹的膠。

兩人在樹下慢慢走，網兜偶爾揮一下，驚起片蟬鳴。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地上，碎成金紅的斑，像塊被剪碎的“赤焰黃”綢。蘇雨桐的網兜突然罩住只停在矮枝上的蟬，她屏住呼吸慢慢收網，指尖卻被蟬腿劃了下，有點癢，像麥芒掃過皮膚。“小心它的刺，”嚴鳳翔立刻拉過她的手看，指尖的薄繭蹭過她的傷口，像塊溫涼的玉，“去年丫丫被蟄了，哭著來找你要‘蜜秋黃’醬塗，說你塗的比藥膏管用。”

她抽回手，指尖還留著他的溫度，像染液在皮膚上慢慢沉色。“那是哄她的，”蘇雨桐低頭看玻璃瓶，裡面的蟬已經攢了小半瓶，翅脈的綠在瓶壁上投下晃動的影，“醬裡的紫藤花能消炎，是師傅教的偏方。”嚴鳳翔往她網兜裡放了片榆樹葉：“墊在底下，捉的時候就不會被劃到了。”樹葉的綠沾著他的指溫，像片會發熱的色。

日頭爬到頭頂時，孩子們的玻璃瓶也滿了。小石頭的網兜破了個大洞，卻舉著瓶驕傲地喊：“我捉了二十隻！能買半尺燈籠布！”丫丫的辮梢沾著樹汁，像抹了道深綠的線，她把瓶裡的蟬數了又數，突然噘起嘴：“還差五隻就夠買一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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