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鳳翔蹲下身，掏出隨身攜帶的捲尺，小心地量著苗高。蘇雨桐也跟著蹲下，髮間的紅繩垂在兩人之間，在青石板上投下道細細的影，像條繫著彼此的線。“比三天前高了半寸，”嚴鳳翔在牛皮本上記下數字，“古籍說‘春晨一寸，勝過十日’，看來雪水浸種法真的管用。”

“我爸在碼頭的石階縫裡也種了梧桐籽，”蘇雨桐的指尖在石縫裡輕輕劃，“用你給的‘血芯桐’種子，他說要等它們長成雙樹，像雙橋這樣守著河道。”她忽然想起什麼，從帆布包裡掏出個小玻璃瓶，裡面裝著半瓶雪水，“這是今早從河灣鑿的，你說要浸種三日，現在正好夠了。”

嚴鳳翔接過玻璃瓶時，發現瓶塞是用梧桐根做的，上面還刻著個小小的“鳳”字，筆畫裡也嵌著金粉，像他木牌的孿生兄弟。他忽然覺得這瓶子像個溫柔的時間膠囊，裝著雪水、晨光，還有兩個沒說出口的期待。

六

周嬸的烏篷船又劃了回來，船頭擺著剛收的銀魚，在晨光裡閃著亮。“要不要搭船去河灣看看？”周嬸的櫓聲攪碎了水面的橋影，“今早的霧散了，河灣的梧桐林正好看，你們設計稿的紋樣說不定能添幾筆。”

蘇雨桐望著嚴鳳翔，髮間紅繩在晨光裡輕輕晃，像在等他的答案。嚴鳳翔的目光落在三輪車斗裡的藍印花布包上，古籍拓本的邊角露出來，上面的梧桐圖譜正對著河灣的方向。“好啊，”他忽然笑了，軍綠色棉襖的後襬被風掀起，像只欲飛的鳥，“正好看看‘血芯桐’的原生環境。”

兩人上船時，嚴鳳翔小心地把古籍包放在船尾的梧桐木凳上，蘇雨桐則把竹籃掛在艙頂的掛鉤上，紅繩和籃沿的繩結纏在一起，像個解不開的結。烏篷船駛離雙橋時，橋洞的梧桐苗在晨光裡輕輕搖晃，彷彿在目送這趟帶著設計稿和古籍的旅程。

櫓聲“呀嚯”響起，周嬸又唱起了漁歌，歌詞裡的“梧桐雙枝”“鳳凰齊鳴”在晨光裡漫開來，像給他們的設計稿添了段溫柔的註腳。蘇雨桐翻開設計稿，指著新添的雙枝紋樣：“你看，加上河灣的蘆葦影會不會更好？像鳳凰尾羽上的細絨。”

嚴鳳翔湊近看時，鼻尖差點碰到她的鬢角，皂角香混著荷葉粥的清苦漫過來，像把整個清晨都釀成了酒。他忽然想起那枚梧桐葉荷包，此刻在口袋裡輕輕發燙，像顆正在跳動的心。

七

河灣的梧桐林果然好看，晨霧還沒散盡，把樹幹染成淡淡的青，新抽的嫩芽在陽光下閃著碎鑽似的光。蘇雨桐指著棵雙幹梧桐：“你看這兩枝的角度，跟雙橋的橋洞一模一樣！”樹幹上還留著去年刻的紅繩結記號，是她畫設計稿時做的標記。

嚴鳳翔掏出牛皮本，筆尖在紙上沙沙遊走，把雙枝的輪廓描下來。蘇雨桐站在他身後看，髮間紅繩垂在紙頁上，在雙枝的空隙處投下道紅影，像給畫稿添了道天然的軸線。“這裡該加道水波紋，”她忽然指著枝椏交叉處，“像我們在橋洞看到的影。”

兩人頭挨著頭修改畫稿，呼吸在晨霧裡凝成細小的白汽，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嚴鳳翔忽然發現蘇雨桐的耳尖沾著片細小的梧桐絮，像顆雪白的星，他伸手想去拂掉，指尖卻在半空中停住，轉而指向畫稿：“你看，這樣的雙繩結是不是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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