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的雪像是累了，漸漸收了勢。蘇雨桐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動靜，從簌簌的雪聲到後來的寂靜，只隔了半盞茶的功夫。她摸了摸枕邊的梧桐木手鍊，“鳳”與“桐”的珠子在黑暗裡輕輕相碰，像在數著剩下的夜色。窗臺上，那兩個雪人影子的輪廓被月光描得愈發清晰，脖子上的紅繩在雪光裡若隱隱現，像兩條繫著春天的線。

清晨的雪停得蹊蹺，陽光把操場的雪地照得像鋪了層碎鏡，晃得人睜不開眼。蘇雨桐剛把書包放進教室，就被熱依拉拽著往校門口跑，古麗婭跟在後面，棉鞋踩在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像串會跑的風鈴。

“快看！”熱依拉指著校門口的老槐樹下，聲音裡裹著驚喜的顫音。那裡停著個奇怪的傢伙——木頭做的架子上鋪著層厚氈子，兩根麻繩繫著只毛茸茸的大黃狗，狗脖子上還繫著紅綢帶，在雪地裡紅得像團火。

嚴鳳翔正蹲在架子旁系繩結，軍綠色棉襖的袖子捲到手肘，露出腕上那串梧桐木手鍊。他抬頭看見蘇雨桐，眼睛亮得像被陽光吻過的雪，手裡的麻繩“啪”地掉在地上：“我爸找木匠做的爬犁，說讓我們去河灣玩。”

蘇雨桐這才注意到爬犁的木板上刻著花紋——是圈小小的梧桐葉，葉尖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像群追著陽光跑的蝴蝶。“這是……”她伸手摸著那些凹凸的刻痕，指尖蹭到點木屑，還帶著新鮮的松木香。

“昨天刻到後半夜，”嚴鳳翔撓了撓頭，耳尖紅得像被凍透的櫻桃，“我爸說木頭要趁新鮮刻才好看，你看這葉子，像不像我們埋蟬蛻那棵樹上的？”

大黃狗忽然“汪”地叫了一聲，尾巴掃過雪地上的爬犁印，像在催他們快點。古麗婭從包裡掏出塊凍硬的饅頭，湊到狗鼻子前晃了晃：“阿黃最乖了，拉我們去河灣，給你吃最好的肉骨頭。”

熱依拉早已經跳上爬犁，舉著相機對著阿黃連拍：“這狗是老站長養的，聽說夏天還幫著看梧桐果呢，誰要是敢摘，它就追著吠。”她忽然拍了拍身邊的空位，“雨桐快上來，讓嚴鳳翔當車伕！”

嚴鳳翔抓起麻繩套在肩上，彎腰時棉襖後襬掃過雪面，留下道彎彎的痕。“坐穩了，”他回頭朝蘇雨桐笑，睫毛上還沾著點未化的雪，“我爸說這爬犁能坐四個人，阿黃力氣大著呢。”

蘇雨桐剛在熱依拉身邊坐下，就覺得背後被什麼東西硌了下。伸手一摸，是個硬邦邦的布包，開啟來看，裡面是四個烤得金黃的窩頭，上面還印著小刺蝟的花紋——是嚴鳳翔的奶奶做的，昨晚她去送手套時，老太太往她兜裡塞的，說“凍餓了能墊墊”。

“出發咯！”嚴鳳翔喊了聲，阿黃像是聽懂了似的，拽著爬犁就往前衝。風“呼”地灌進領口，帶著雪的涼意，蘇雨桐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忽然覺得肩上多了件東西——是嚴鳳翔的軍綠色棉襖，帶著他身上的梧桐花香，像把整個冬天的暖都裹了過來。

“別凍著。”他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帶著點被風吹散的模糊，“我火力壯，不冷。”

爬犁在雪地上滑得飛快，身後揚起的雪沫子像條白色的尾巴。蘇雨桐掀著棉襖角往後看，嚴鳳翔的棉鞋踩在雪地上，每一步都陷得很深，軍綠色的棉襖被他系在腰上，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藍毛衣，後背已經被汗水洇出塊深色的印，像幅慢慢暈開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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