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的雪粒子敲在窗玻璃上，沙沙響得像春蠶啃桑葉。蘇雨桐攥著那雙繡著小刺蝟的棉手套，掌心的溫度把絨毛烘得暖暖的。手套裡梧桐花的香氣混著嚴鳳翔身上的松木香，在被窩裡漫開，像把整個冬夜都釀成了溫酒。她摸了摸枕頭下的梧桐木手鍊，“鳳”與“桐”的珠子在黑暗裡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響，像他刻在木板上的約定，一句句都落進了心裡。

雪又下了整夜，清晨推開門時，整個世界都浸在白茫茫的光裡。蘇雨桐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往學校走，棉鞋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的響，像在給這寂靜的清晨打節拍。她的書包裡藏著樣東西——是昨晚熬夜縫的雪人頭，用藍白格子的碎布做的，帽簷上還綴著顆梧桐果串成的紐扣，是嚴鳳翔上次在老站長家刻珠子剩下的邊角料。

快到操場時，遠遠看見個熟悉的身影。嚴鳳翔正蹲在籃球架下，手裡攥著根梧桐枝，在雪地上畫著什麼。他穿的軍綠色棉襖上落了層薄雪，像裹了層糖霜，領口的蟬蛻髮卡被雪映得發亮，翅膜上的紋路清晰得像幅小畫。

“在畫座標系？”蘇雨桐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忽然發現他畫的不是直線，而是個圓滾滾的輪廓，像只蜷縮的小刺蝟。

嚴鳳翔嚇了一跳，手裡的樹枝“啪”地掉在雪地裡。“沒、沒什麼，”他慌忙用腳把畫跡蹭掉，雪地上卻留下更深的凹痕，“我在想……雪人該怎麼堆才穩。”

蘇雨桐這才注意到旁邊堆著兩個雪團，一個大一個小，像被人遺忘的標點符號。“我們一起堆吧，”她把書包往雪地上一放，掏出那個布做的雪人頭，“我帶了裝飾。”

嚴鳳翔的眼睛瞬間亮了，像被雪映透的星星。“我去搬雪，”他扛起旁邊的小鏟子就往操場中央跑，棉襖下襬掃過雪地，留下道彎彎的痕，“那裡的雪乾淨，沒被踩過。”

蘇雨桐蹲在原地整理雪團，指尖很快凍得通紅。她呵出白氣搓著手，忽然看見嚴鳳翔的腳印裡，混著些細碎的木屑——是從他棉襖口袋裡掉出來的，想來是昨晚刻木頭時沒清理乾淨。她想起他說要做蟬蛻項鍊，心裡忽然像被雪暖化了似的，軟軟的。

“你看這個！”嚴鳳翔抱著一大捧雪跑回來，懷裡還揣著個玻璃罐，裡面裝著些圓潤的石子，“老站長說這是河底撿的鵝卵石，洗乾淨能當雪人的眼睛。”他說話時，睫毛上的雪簌簌往下掉，像撒了把碎鹽。

兩人合力把雪團摞起來，嚴鳳翔負責堆身子，蘇雨桐則蹲在旁邊塑形狀。他的手凍得發紫，卻不肯戴手套，說“戴著手套捏不勻”。蘇雨桐看著他指尖在雪上翻飛，忽然想起夏天他給她塗藥膏的樣子，當時也是這樣，明明自己疼得齜牙咧嘴，卻總把最輕柔的力道留給她。

“該安頭了。”嚴鳳翔抱起那個圓滾滾的雪團往身子上放，兩人的手同時扶在雪人頭兩側，指尖在冰涼的雪上相觸，像有微弱的電流竄過。蘇雨桐忽然想起昨晚他在月光下說的話，耳尖瞬間熱起來，像揣了個小暖爐。

雪人的腦袋穩穩地立住了。蘇雨桐掏出布做的帽子往它頭上戴，藍白格子的帽簷垂下來，正好遮住用鵝卵石做的眼睛，像個害羞的小姑娘。“還缺點什麼，”她歪著頭打量，忽然瞥見嚴鳳翔棉襖口袋裡露出的紅繩，“有了！”

她從書包裡翻出那串梧桐木手鍊，輕輕繞在雪人的脖子上。“鳳”與“桐”兩顆珠子在白雪的映襯下，泛著溫潤的光，中間的小愛心像顆跳動的紅草莓。嚴鳳翔忽然從口袋裡掏出片梧桐葉，是夏天壓平的，此刻被凍得硬邦邦的，他小心地把葉子插在雪人耳邊，像給它別了朵永不凋謝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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