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梅生本來以為自己經過小紅，已經長大了。不會再做出這種不成熟的舉動。可她性格中的某些部分，根深蒂固到近乎天性。在那個男人詛咒般地喊出那句話後，程梅生幾乎沒法思想。她只是本能地衝了出去，抓起桌布，劈頭蓋臉地打在那人臉上。

至於那桌布下掩著什麼，她不知道。

右手臂從未如此使勁兒，甚至手腕都在輕輕顫抖。程梅生像甩出水袖一樣，將一整條桌布拋了出去。男人生受了這一擊，吃了一口的灰，將他後面預備的一連串汙言穢語都堵住了。而就在這一股遮住所有照相機的紅色風暴席捲整個禮堂的時候，一塊牌匾在主席臺正前方顯現。

程梅生站在舞臺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被紅桌布帶倒在地上的男人。她被濺了一身的酒，卻並不顯得狼狽，反而像一束火焰。身後是幾欲脫匾而出的，幾個濃墨大字——新芳越劇團。

白衣的少女，紅色的長綾，白底黑字的牌匾，還有她剛剛不可思議的一躍，將男人的話從所有人腦海裡擠走了。幾個女記者看著她，似乎就像是看著什麼她們無法企及，卻夢寐以求的東西。

這個民國雖然才二十幾年，腐敗和麻木卻早已經吞噬了理想。她們被排擠到文娛版，敷衍著這些工作討口飯吃。可未曾想突然撞見了少年時的自己。那時候的她們，似乎還懷揣著對這個新生國家的無限憧憬。

她們那個時候還能看到希望。

看著下面的記者們，程梅生一字一頓地說，“我們的戲就是唱給女孩兒們，是唱給大家聽的戲。”

“歡迎大家來聽我們的新戲。”

一道閃光燈爆出來，是那幾個女記者。

不知什麼時候，她們已經擠到了舞臺的最前面。像是剛剛回過神來，男記者們也向前湧去，閃光燈接連地亮起來。程梅生被這強光一閃，才突然回了魂。她瞪大眼睛，忙從桌上下去，繞到周凡另一邊去看梁怡芳。

周凡煞白著一張臉。他伸出手，狠狠扣住程梅生的手肘，但手指落在程梅生手臂上時，卻並不疼，反而有些發抖。“你知道有多危……”話說到一半，又兀地止住。耷下眉眼，程梅生衝他嘿嘿笑了一下。那種乾淨的神氣穿過周凡厚厚的玳瑁框眼鏡直進到他的眼裡。

他放開程梅生，站了起來，指揮安保將男人和鴨舌帽都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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