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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腔_【第十八章·討飯】(2)

他闔上眼皮,轉過身去,“唱戲的不都找你做道具麼,你拿紙給他糊一個呀!”

聽到這裡,燕霞嫂作揖的手,往下放了放。但立刻又抬起來,還要再求。程梅生聽了卻腦子一空,抬腿就往前走,扒住了燕霞嫂的手。燕霞嫂側下頭來看她,低聲叮囑:“給張春帆的一千大洋還沒有著落呢。”

程梅生看著燕霞嫂,輕輕搖了搖頭。“老闆。”程梅生沈下聲音,靜靜等著棺材鋪老闆應聲。那老闆先是不搭理,後來被程梅生看得臉上掛不住,不得不挑開了一絲眼睛縫兒。燕霞嫂意識到程梅生要說什麼,剛要阻止,程梅生卻一字一頓地開了口。

“一副薄杭松,我們先付一半。”程梅生昂頭看著棺材鋪老闆,聲音平瀾無波。這話一齣,賒賬的事就沒了轉圜。燕霞嫂只得嘆了一口氣,退到程梅生一側站著。和她一起等著棺材鋪老闆的回覆。

像是沒有見過這樣的少女,棺材鋪老闆睜開眼睛,坐在高椅子上俯視著程梅生。那少女眼中壓著一絲寒意,使得整張面孔有一絲與年紀不符的肅重凌冽。他將目光從程梅生的赤腳到不合身的布丁棉袍都打量了個遍,又將視線壓在程梅生身後幾個女孩兒身上。

寶珠被這小針一樣的視線看得發寒,心裡卻又不肯對這老闆生出怯意。兩相夾擊之下,她硬是被逼出一股煩躁來。只見寶珠叉起腰,對老闆提起聲音:“看什麼看!”她喊完這一句,忍不住側頭看向一邊的小紅,指望她也說一句什麼來壯壯聲勢。但小紅卻只抿著嘴唇看程梅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恨鐵不成鋼地嘖了一聲,寶珠將心思迴轉過來,看著程梅生,將壯聲勢這件事自然而然地擔了起來。“她——”寶珠看著程梅生的臉,似乎在找合適的詞彙,“她——她是我們班的頭肩花旦!”說著寶珠豎起大拇指,“放在平常,她的戲——”那拇指向下一劃,“沒你份!”

老闆看看角落裡的羊二,又將視線落在程梅生身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煙,吐出來:“七百五十銅錢,埋完人,再付剩下一半。”

一齣棺材鋪,就聽見啪啪兩聲。寶珠和燕霞嫂重重往程梅生左右肩膀上一拍!“梅梅啊,你已經欠著一千大洋了——”寶珠說著伸出一根手指往程梅生左肩上一捅。不等程梅生答覆,燕霞嫂又往程梅生右肩上狠狠一按,接了上去,“——這棺材錢,又從哪兒來?”

程梅生其實也沒什麼主意。剛才她一下子氣性上頭,忍不住就開了口。雖然楊老班主算不上是她師傅,好歹到底也讓她進了永隆班,她實在忍不住看楊老班主死後還被人埋汰。見她一時回答不出來,燕霞嫂和寶珠各自嘆了一口氣,將程梅生就這樣一左一右“夾著”回了老茶戲院。

老茶戲院門口的集市正是一天中最熱鬧的時候。五點半剛一過,里弄居家的太太們、各廠的女工、吃零食的女學生、撿菜葉的婆婆們竟像約好了似的,一齊現了身。穿梭在攤販間,她們熟練地勾起魚嘴,挑選著魚蝦,又用手去輕拍菜瓜。那魚蝦活的很,不時從淺盆裡翻騰起來,鬧得一陣叮鈴哐啷。

被這叮鈴哐啷的人氣一衝,程梅生微微瞪大眼睛。真好啊,那麼多人,鮮活的。銅錢、紙幣、甚至還有不知哪裡的代金券在人們手中流轉,最終落入了小販們的手裡。那銅錢輕輕叮鈴作響,似乎是敲在了程梅生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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