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輕竹這是把張春祿罵成了那勢利的老姑母。想想張春祿的長臉和“老姑母”連在一起，就讓人忍不住覺得好笑。這一疊笑聲中，只有楊老班主與程梅生板著臉。他們都擰著眉盯著楊輕竹的嘴。生怕他下一句，就再也唱不出聲。

張春祿的臉陰沈下來。不用他吩咐，瓜皮手上就動了。

第一個音出來，程梅生就知道瓜皮又往上抬了一個調門。

楊輕竹輕輕一擺袖子，衝瓜皮的方向一拂。眼睛半垂著過去，竟然露出一道冷光。那冷光直射到瓜皮的眼裡，讓他不由得心裡一驚。楊輕竹几不可察地換了一口氣，咽壁緊縮，將聲帶強行閉合，提了起來。再一腔出來，還是清，還是脆！

“君子受刑不受辱——”

楊老班主聽了他這一句，忍不住喊了一聲：“阿竹！”往前一動。他畢竟是老了，當年的鐵嗓已經又啞又低。可這一聲卻在一片人聲鼎沸中落進了楊輕竹的耳朵裡。他睫毛微微一顫，氣息微轉，細細潤起腔。楊輕竹空比起手，在眼角處輕輕一按，“——猛想起，倘若我素手空空回家去，豈不要活活餓死老孃親？”

唱完這一句，楊輕竹緩緩轉過身，高高抬腳，像是又跨進了屋。剛開口，卻忍不住咳了一聲。他用手捂住嘴，身子輕輕一帶，雙膝一垂，把這個小插曲化在了身段裡。他虛拿著袖子，避開張春祿，緩緩衝天井那邊跪了下去。

原本熬製龍頭水的漢子們不自覺停了下來，正昂首看著楊輕竹的演出。

楊老班主看到這兒，終於走到了楊輕竹的跟前。他跪在了自己兒子旁邊，輕輕翻開了羊二的手。只見那上面有薄薄一層血霧。楊老班主的眼睛倉惶地抬了起來，可——終竟沒有眼淚。

楊輕竹並不看他，只對著天井那邊的觀眾細細唱，“姑娘（既姑母）啊小侄是登山涉水來襄陽，只有你姑娘——”這一句唱到後面終於是破了音。可他還是直著身子，把詞唱完了，“——骨肉親。”楊輕竹頓了頓，突然嗤地一笑。他一把甩開楊老班主的手，放開了嗓子唱，“姑娘啊，今日投親借考本，明年——”

可“躍龍門”這三個字終究沒有從他的嘴裡唱出來。

那嘴巴只是空洞洞地張合著——楊輕竹最終還是成了羊二。

聽到這程梅生再也忍不住，她猛地一下站起來，抬腿就要往前走。周凡卻輕輕拉住了她的手，“梅生，你可想好。”程梅生回頭看了他一眼，極其堅定，卻沒頭沒尾地答：“青衣女俠絕不會袖手旁觀的！”寶珠本來已經伸手去拉程梅生，此時卻一慢，下意識就問了出來，“青衣女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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