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耳朵的疼痛將她從浪潮中揪出來，她才回過神。鋪天蓋地的喊聲在戲院中迴盪，震得這小小的衣箱都發顫起來。“林新芬”和“梁怡芳”兩個名字在觀眾口中此起彼伏。甚至坐在前面矜持的太太夫人們也被帶動，跟著女學生們擁到臺口。

程梅生這才意識到，原來戲已經結束，在謝幕了。

下面的一切都已經大亮起來，戲臺上就更亮。林新芬眼角仍帶著《禱墳》那一場的淚痕，嘴角卻還是翹起來。她環視下面一週，視線與一個個戲迷接觸，手上也鼓起掌來。她一邊鼓掌一邊側了身子，將鼓掌的手像梁怡芳指去，有意引著大家為梁怡芳喝彩。

懷裡全是花，身處在巨大的光與熱中，梁怡芳的臉上卻沒有一點笑意。她牽著嘴角衝臺下昂首致意，臉上卻是青灰的一片。見林新芬有意引觀眾為她喝彩，她垂了垂眉，轉身將懷裡的花分給了戲班的其他夥伴。梁怡芳牽起林新芬的手，兩人聯袂向觀眾謝幕。

臺下的觀眾激動起來，有些人不知道林新芬和梁怡芳的名字，只在那裡喊“祝英臺”、“梁山伯”。漸漸地“梁山伯”的“梁”和“梁怡芳”的“梁”合在了一起。觀眾仰視著光熱中的梁怡芳，一遍又一遍地喊著她的名字。好像這樣，梁怡芳身上的光與熱也到了他們身上。

這時有記者按動了快門，曝光燈閃出一陣陣白色的煙霧。那煙塵被舞臺燈一照，竟然打出一種七彩的光澤。程梅生在二樓上注視著臺上一片白芒與霞光，有些楞楞的。她伸了伸蜷縮得發麻的雙腿。突然深深嘆了一口，什麼時候，她才能演成這樣啊。

臺上的梁怡芳本來低著頭，正一一向前面的觀眾致意。像是感覺到誰的視線，她眼睛一挪，目光往上追，與盯著臺上發楞的程梅生撞了個正著。梁怡芳清且亮的眸子一下抓住了程梅生。

程梅生瞪大了眼睛，剛要貓腰躲閃，梁怡芳的視線卻移開了。續而往二樓底下的觀眾席望去，好像那一對眼只是程梅生又一次的幻覺。

說不出有意還是無意，梁怡芳的嘴角擒出一絲笑來。

戲臺的大幕闔起來，二樓下面傳來川流的腳步聲。程梅生側耳聽了聽，是觀眾散場了。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她悄悄推開衣箱門，一個步子跨出去，差點就摔了個大馬趴——腿實在是蹲麻了。揉著小腿，程梅生像是頭一次走路一般，墊著腳尖，以一種鏗鏘的姿勢出去了。

她一到一樓，混在人群當中就不管不顧地小跑了起來。像是識破了她的意圖，一個少年的動作也快起來。散戲還不是看戲的結束——戲院門口通常有照片攤子，售賣當紅影星，話劇戲曲名角兒的照片和場刊說明。有時還兼賣一些小報，上面都是些不知從哪兒來的訊息。

這一遠一近兩個孩子，竟然就隔著人流比起賽來。

程梅生靈巧地在人群中穿梭著，連其他人的衣角都沒沾著。後面的小少年卻有些瘦弱，跑了一半不僅撞了人，還喘起粗氣來。程梅生跑到戲院門口，回頭找到他，衝他嘿嘿一笑。緊接著就溜出了戲院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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