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嗓子】

五陵大戲院永遠不乏喧囂，門口人影總是竄動，可也終有歇場閉幕的時候。離了戲臺上那璀璨的燈火，二樓的化妝間永遠是昏暗的。張春祿舉著手電筒，走在前面，為孔夫人一行三人引路。餘小湘的化妝間封閉著，裡面是黑洞洞的一片。

林新芬的化妝間則大亮，燈光從門縫裡透出來。湯太太一看那燈光，就快走了幾步，接引在前面。她笑著指一指林新芬門上寫著“閒雜人等，請勿入內”的牌子，捂著嘴說了句，“新芬也忒認真，開戲前要默戲，散戲了也這般，豈不是見外？”說完，她也不理牌上的話，推門就要進。

孔夫人卻不理她，笑了笑，徑直走到了梁怡芳的化妝間前。張春祿和湯太太都楞了，短暫地停頓後又圍了過來。只有汪佔南站在後面，勾起細長的眼睛，似笑非笑。化妝間的門大開著，因為過於狹窄，一點燈已把其中照亮了。梁怡芳背對著他們，動也不動，正對著鏡子卸水紗。

片刻後，湯太太走到孔夫人一側，又笑起來，“怡芳今天的戲確實好。”

聽了這話，孔夫人不動不響，只睨了湯太太一眼。她垂下眼睛，用塗著鮮紅蔻丹的小拇指彈了彈湖綠杭綢——那上面本沒有灰，只顯出一種冷而膩的幽光。彈完，她一轉身，徑直下了樓。湯太太誒了一聲，緊跟著追下樓去。張春祿跟著走了幾步，想留住孔夫人，卻被汪佔南攔住。

汪佔南伸著手，將一顆煙遞到張春祿鼻子下面。

張春祿看看這顆煙，遲疑了一瞬，終究是哎了一聲，接過了。汪佔南伸出長長的手，攬過張春祿的肩膀，拍了拍，“夫人的意思，你懂伐？”張春祿手握著煙，用手指撚了撚。他看著梁怡芳瞇了瞇眼睛，緊接著低下頭，“明白，夫人視而不見，這戲只演今天一場。”

從口袋裡掏出進口的打火機，汪佔南笑起來，拍了拍張春祿的胸口。“請春祿兄吃顆煙。”他燃起打火機，衝張春祿遞過去。張春祿見了，眼睛一下亮起來。他熟練地低下頭，將煙湊近了。就在火要將菸草燎起來的時候，被冷冷一句話截斷了。梁怡芳掭了頭，臉上的妝容還沒卸，她閉著眼：“後臺禁明火。”

手上的火苗一收，汪佔南笑起來，將打火機彈進中山裝的口袋裡。他徑直進了屋，一把攬住了梁怡芳的肩膀。梁怡芳對他視若無睹，只垂著眉把粉盒收起來。汪佔南看著鏡子裡的梁怡芳，嘿嘿笑起來。他用虎牙碾著菸捲，“梁兄好膽識呀。”

那菸捲竟被他一點一點地嚼碎，吞吃掉了。

“可也真是無情吶，”汪佔南一邊嚼著菸捲，一邊湊近了梁怡芳，似乎很期待她的反應。他盯著梁怡芳，將這句話說全了，“想必，你沒有考慮過新芬小姐的感受吧。”梁怡芳此時終於有了反應，她眼睛一動，似乎要轉過去看汪佔南。可這終究也只是一瞬的錯覺，她手擋開汪佔南，拿起一旁的毛巾。

“畢竟你是孤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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