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梁祝（四）】

祝英臺被推進書樓的時候，臉上尤掛著血一樣的淚痕。梁山伯本背對著她，雙手扣在欄杆上，正抬頭看著黑壓壓的天空。暮秋季節，草木雕零，已是看不到綠意。風與雨也是無情，總是此時相摧折。

進屋時堪堪站穩，祝英臺扶著書架將自己撐住了。聽到聲響，梁山伯猛然回頭。他一雙溼漉漉的眼睛落在祝英臺的“血痕”上，眼中的光，剎那間消失了。他向後退了一步，用手扶住了憑欄。

梁山伯闔了闔眼睛。他還是站直了腰身，向前一步，勉力朝祝英臺的眼裡看去。“我……”這白衣少年的眼睛徹底乾涸了，幾乎有了黑色裂痕，“我來晚了。”在看到那裂痕的瞬間，祝英臺回過聲去，用袖子掩住面孔。

她慌忙地將淚擦盡了，笑起來，“樓臺再會梁山伯，又是喜來又是憂。”祝英臺定了定神，抬頭衝梁山伯看去，“喜得是梁兄終是知音人，悲的是命運從來不由人。”她緩緩走上前去，牽住了梁山伯的手，“梁兄已經盡力了。”

梁山伯抿著嘴，臉上是一片慘然的白色。眼底泛起一股青灰來，他向後退卻著，“是我，是我太愚笨……終究是來遲了，遲了啊。”外面的風鼓動起來，卷著一股溼冷的寒意創了進來。那風打得簾幕翻覆起來，像將祝英臺與梁山伯捲到了一條白色的河中。

程梅生看到這裡，已經將臉埋入膝蓋中間，只露出一雙大大的眼睛。她覺得自己的胃都憋悶起來，想上臺用鋤頭將祝父祝嫂家丁挨個錘一遍。可就算是如此，臺上梁祝終能成眷屬。那臺下的人中，又有幾個能逃脫這臺上的命運呢。

觀眾的氣氛悶悶地，甚至能聽到此起彼伏的抽泣聲。有一個坐在前排的女學生甚至不管不顧地掩面嚎啕起來。這嚎啕聲不亞於剛剛的叫好，孔夫人卻沒有掩住耳朵。她緩緩從手包裡掏出一塊白綢繡銀的帕子，給女學生遞了過去。

湯太太見了，不失時機的湊過去，“夫人真是菩薩心腸。”孔夫人動了動兩頰上豐腴的肉，權當是個微笑。她眼角塌下來，不知因何有些感傷，“在這個世上，誰能沒有這種傷心事呢？家裡要富貴，從來就只能如此呀。”提到孔家，湯太太一時拿不準話頭，只能賠笑。

孔夫人卻不見怪，只盯著臺上，“梁怡芳今天的梁山伯倒是難得了。”她用蜷起小拇指點點臺上的梁山伯，“要是普通男人，見女子悔婚，早就臭罵了。”她用塗著血紅蔻丹的拇指在眼角一搓，“他不罵，反倒在自責。哎呀——”

在這白色簾幕的浪潮中，梁山伯的身子竟隨著風晃動了。

祝英臺忙搶上前去扶，卻發現梁山伯的衣袍溼透了，衣角全是深褐色的沙土。一觸之下，梁山伯的身體竟輕得可怕。他任由祝英臺牽著，坐到了圓凳上。祝英臺用力攥住梁山伯的胳膊，那胳膊冷冰冰地，卻燙得嚇人。

她忙去找梁山伯的眼睛，“梁兄！”又倉惶著從桌上搶過溫著的酒，“梁兄，先喝了這杯姜酒吧！”梁山伯呆呆地看著這杯酒，茫然地接過了，卻幾乎握不住。他垂著眉，顫了顫嘴唇，試了幾次，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星夜……星夜來奔，我難道只為了這一杯酒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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