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梁山伯】
周凡見樓下是程梅生和寶珠,輕輕衝守在閣樓門口的阿里嫂比了個手勢。阿里嫂走到二樓,開啟臨街的窗戶一看,笑起來。她將駁殼槍藏到窗臺下的花盆底,下到一樓,到了盥洗架前。她將毛巾沾溼了,邊擦臉邊往門口去。
門一開,程梅生見到的,就是剛起床還在洗臉的燈綵鋪北方嫂子。寶珠回過頭,笑嘻嘻地衝程梅生說:“我就和你說不會打擾的,燕霞嫂和我們一樣,起得早!”程梅生明顯沒睡好,眼下的青暈濃濃的。睏倦使她往日的精神頭有些散,讓之前被壓住的情緒流了出來。
還是有些不好意思,程梅生不自覺地用手扣了一下姐妹裝的邊沿。她看看燕霞嫂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只猛然衝燕霞嫂鞠了個躬。她這一鞠躬,把燕霞嫂、寶珠都看楞了。只有頂樓的周凡看得笑起來。“謝謝昨天燕霞嫂的幫助,我進永隆班做百搭了。”程梅生抬起頭來,像是怕被拒絕似的,語音的末尾有點虛,“我想請豔霞嫂吃個早飯——”
燕霞嫂一聽擺起手來:“使不得使不得,你剛到上海,用錢的地方多的是。”程梅生聽了眼睛有些暗。雖然她知道燕霞嫂是好意,但在上海三番五次“熱臉貼個冷屁股”被人拒絕多了,也到底還是會難過。燕霞嫂看了看程梅生的神色,明白過來。她忍不住摸了摸程梅生的發頂:“哎,別像個小狗似的垂頭喪氣,我放了毛巾就來。”
程梅生一聽,眼睛頓時亮起來,重重點了幾個頭:“那我們在門口等燕霞嫂。”
燕霞嫂回到燈綵鋪的時候,樓頂已經沒人了,只有窗臺上壓著張紙條。上面龍飛鳳舞地畫了個箱子,還有個唱戲的小人。燕霞嫂笑著皺皺眉頭,將紙揉了,扔到屋內的火盆裡去。她看著紙條心裡嘆一句,這小羅嘴上說著自己半死不活,可怎麼又在多管閒事呢。
清晨五點,上海正處於一種半寐半醒的朦朧中。燕霞嫂帶著寶珠和程梅生穿街走巷,往同樂街兩個街區外去。一路上,門口都立著馬桶,三三兩兩的收糞工從街巷各處冒出來。“唉!——倒馬桶!”迎著程梅生他們過來的,是一對夫妻。男人在後面推著糞車,女人則用肩膀扛著一根細細的繩子,往前費力地拉著車走。
他們走到程梅生他們跟前的石庫門口停了下來。男人抄起門口的馬桶,用右手提桶,左手開蓋。他將蓋子抵在馬桶底部,貼著糞車方型的收糞口,左手用力一推,裡面的東西就全倒在了糞車裡。男人手上不停,用長勺舀一勺水,倒在馬桶裡,攪了攪又把水也往糞車裡倒了。這一串動作走完,他將馬桶遞給女人,又去拿下一個馬桶。
女人接馬桶的時候看見燕霞嫂,她笑起來:“阿姐出門吶!”臉上的汗,帶出一陣熱氣。燕霞嫂也笑起來,並不嫌棄這女糞工。她從姊妹裝懷裡抽出一條舊手帕,給女人擦了擦汗:“早飯吃了沒?”女糞工接過手帕,訕笑了一下,才輕輕搖搖頭。燕霞姐卻爽朗道:“我和兩個小朋友正要去吃,回頭你們到我鋪子來,拿一副油餅。”
女糞工沒有再拒絕,只哎了一聲,就低下頭去接馬桶了。
程梅生看看燕霞嫂又轉過頭看看寶珠,她輕輕拉拉寶珠的袖子:“上海竟然有人上門倒馬桶!?”在梅鎮,都是她們自己倒,自己沃肥,種地的時候自己用。寶珠笑起來:“上海嘛,頂摩登的地方!當然文明。”說完,她一笑,聲音卻又弱下去,“不過我們的馬桶是要自己倒的。”她指指自己,程梅生和燕霞嫂,又指指女糞工,“女戲子、發死人財的、收糞工,都是下九流。”
“下九流怎麼啦,”燕霞嫂拎過寶珠的耳朵,“下九流也是人,也要好好生活啊。”她抬手往前一指,“我們到了。”程梅生往前一看,發現是兩間東倒西歪的棚屋,房屋牆上寫了一個大字“飯”。幾個跑黃包車的大漢,已經將芝麻大餅和油條端到了長板凳上,正坐在小椅子上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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