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不眠人】
觀眾像潮水一般湧向臺口。甚至有一些爺叔都要衝上臺去。程梅生還在恍惚中,耳邊還是臺後蘭峰班的伴唱:“日月無光墳塋開,英臺跳入地中心。狂風過去天重開。只見蝴蝶一對翩躚飛。”
她下意識地推開暗門,言英躥了進來,直直和她撞在一起。兩雙淚眼看在一處。言英瞪大了眼睛,眉毛先豎起來,剛想說程梅生要想學戲可以找自己師傅,不要沒有骨氣的偷戲。但見程梅生怯生生的樣子,又忍不住憋回去了。和這種沒骨氣的人說了,也是白說!
程梅生看言英想說什麼,卻又像是不屑和自己說話的樣子。她剛想開口,卻被言英砸了一記眼刀。言英見程梅生要開口解釋,心裡更是惱怒。女戲子討生活本就不易,若是沒有底線,這樣墮落下去,人生難道還有指望麼。解釋,解釋能讓人就不墮落了麼?程梅生想要搭訕結識的心,就這樣被壓了下去。或許大戲班的人,看不上自己吧。
她將臺下的暗門拉開了,讓言英從臺下往後臺走。言英沒有再看她一眼。
蘭峰班的學徒繞著言英圍成了一面牆,撥開人群,將言英強行送回了休息室。言英一進門,整個人就幾乎要倒下來。早早等在門後的季蘭峰將她撐住了,輕輕扶著坐到椅子上:“早就和你說了,別這麼演。要留著勁兒。”言英卻笑起來,這一笑露出兩個小酒窩。一時間,房子裡原先的寒氣都沒了,冰雪消融了一般。
“恩娘,我想這麼演嘛。”她仍由季蘭峰將她的行頭褪下,眼睛亮晶晶的。季蘭峰見她這麼一撒嬌,也實在拿自己這個徒弟沒辦法,只得用手指往她頭上一點:“身體遲早給你唱壞。”另一雙微涼的手撫上她的頭頂,將珠冠輕輕脫了下來。言英倒著腦袋一看,猛地坐起來。梁怡芳摘掉了長辮子假髮,露出一頭利落的短髮。
她換回了一身白西裝,正笑盈盈看著言英。
“阿芳姐!”言英一下蹦起來,“姆媽讓你來看我介?”梁怡芳將珠冠放在化妝臺上,笑著點點頭,從懷裡掏出一疊用布包得嚴嚴實實的法幣,輕輕放在言英手裡:“小湘恩姐叫我帶給你的,我和阿芬又添了點。”她說完又湊近了言英,用手將她的臉捧住了:“怎麼又瘦了。”
梁怡芳那雙狹長的眼睛猛然逼近,饒是言英都忍不住紅了臉。她皺了皺鼻頭,從梁怡芳的手裡掙脫出來:“沒瘦!”季蘭峰用銅盆端了一盆乾淨的熱水過來,將毛巾投溼了,給言英卸妝。她一面卸妝一面無奈地搖頭:“瞧你這臉紅的喲,粉底都遮不住了。”
“你恩娘也是紅透上海灘的坤生吶,”季蘭峰將自己的臉龐擱在言英旁邊,對著鏡子照,“怎麼就不見你臉紅。”鏡子裡是一張尖而銳的面孔,一雙惹人的桃花眼,正戲謔地端詳著言英。“恩娘你和阿芳姐不一樣,”言英一下躲到了季蘭峰後面,“你是瀟灑風流,阿芳姐是丰神俊朗。”
梁怡芳從衣架上取過一件大衣給言英披上了:“說說正事吧,你再這麼一個人唱下去,沒個幫忙的人,會累出問題的。”她反身坐到另一張椅子上,翹起腳來,鋥亮的皮鞋尖幾乎能反光。她傾過去看著言英的眼睛:“那些可都是你們這一輩不錯的坤生,就沒一個看得上的?”
言英用熱毛巾捂著臉,搖了搖頭,她偷偷露出一隻眼睛。“她們都接不住我的戲。”她看著梁怡芳:“我總覺得梁山伯不是那樣的。”梁怡芳笑起來:“你可不能總看著你阿芬姐的‘梁山伯’呀。”季蘭峰贊成的點了點頭,坐在了言英空出來的半張椅子上,她攬住言英的肩膀:“對,要麼和恩娘一樣,做個萬金油,和誰都能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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