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吼得整個飯館的人都轉過來。周凡卻笑起來,他將程梅生的腦袋輕輕轉回去,不知為什麼很愉快地說:“你把心裡的話喊出來了哦,英雄。”他衝櫃檯後面的女老闆揚起手,“怎麼樣?帶我一個吧?不用請生煎包,我很好養活的。”
女老闆的反應卻很冷淡,她嗯了一聲,捏起三支碗,利索地乘起了三碗紅豆年糕湯。動作間她瞥了一眼周凡,丟下一句:“陽春麵送你們。”將赤豆湯交給燕霞嫂就進了後廚。程梅生和寶珠一下子看向周凡,陽春麵是裡面最貴的,竟然送了!程梅生緊緊盯住周凡的面孔,這就是長得好看的好處嗎?
她盯了半響,不得已將目光撤到別處——確實有點好看。
周凡卻很是自如地走到菜碟前,端出三碟大排並一碗鴨血粉絲。他衝著那面選單牆喏了一聲,很謙虛地低了低頭:“我的筆墨,我的筆墨。”寶珠見周凡將大排端得“七上八下”,幾乎就要劃出去了,鴨血粉絲也顫顫巍巍的“危在旦夕”,忍不住跑上去。
“少爺誒!”寶珠是唱畚斗(喜劇角色)的,平時忍不住喜歡逗樂,她很自然地啐了一口周凡,“怎麼端盤子都手抖!”周凡豎起大拇指,掐起嗓子,“這位小姐姐,眼力不凡。”他一面說著,一面屁顛屁顛地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了。“所謂落難公子,不如雞——餓呀!”
燕霞嫂端著赤豆湯來,正要放下,寶珠迫不及待地就要接,卻被周凡不著痕跡地擋過。他將手裡的赤豆湯放在了程梅生面前,輕輕說了句:“英雄,餓了吧,吃東西。”程梅生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她眨了眨眼睛,不自覺舔了舔嘴唇。她這才意識到,自己餓了。
“哦他啊,是個癟三,”寶珠咬著一塊大排,很不客氣地說。周凡卻應得慢條斯理:“富貴人家的事,怎麼能說是癟三,小生分明是癟中公子。”他用筷子尖輕輕把寶珠的筷子打去一旁,“用公筷。”說著他用公筷挑起一筷粉絲,放到自己的空碗裡,又覓去兩塊豆腐角。寶珠白了他一眼,“是個無業遊民,同樂大道的幾乎都認識他。”
周凡見程梅生喝光了一碗赤豆湯,正就著陽春麵啃大排,他才將目光從眼鏡後面投了過去。程梅生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揚了揚眉毛,詢問似的望了回去。“梅生,”周凡開了口,“你為什麼不願意唱小生呢?”他這句話一齣,寶珠就直接在桌子底下踢了周凡一腳,疼得周凡一呲牙。
寶珠踢完卻也順著話頭問了下去,她小心翼翼地看著程梅生:“是啊梅梅,你嗓子真的合適,而且扮老生都好看,小生一定不差的。”程梅生用虎牙從大排上扯下一大塊肉,往嘴裡吞了。她心裡因為麵條的熱氣和這痛快的一口肉,生出一層踏實的底,暫時將羊二的話拋到了腦後。
“山伯便乃將言說,賢弟為何奶又峰?”她將肉幾口嚼了,吞下去,唱出一句梁山伯在《夜宿換魂》的唱詞。“這唱得什麼啊,”程梅生說著挑起一根眉毛,她湊近了大家,“你們想啊,草橋結義的時候,梁山伯對祝英臺是很尊重的。覺得是求學路上的夥伴,但到了這裡,如果真當她是男的,那裡有問‘奶’的問題的?”
“這分明是一個其他男的看祝英臺的想法。”她說完,挑起一筷麵條,見周凡沒有吃肉,又用公筷給他夾了一塊大排。“《夜宿換魂》還不算,到了《樓臺會》明明是兩人生離死別的最後一面,這唱詞又突然變成了梁山伯偷窺祝英臺,全是什麼‘千嬌百媚’。”
“狗屁不通!”
“我就是覺得不公平,平時男的欺負女的,我打不過也就算了。到了臺上,我憑什麼還要變成男的,輕薄我們自己的姐妹?”程梅生不吐不快,一口氣說下來,卻沒等到周凡、寶珠、燕霞嫂的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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