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最後看了一眼這片海,這片他看了三萬年的海。那些光灑在海面上,隨著波浪晃動,像是無數顆碎金子在跳舞。那些浪花拍在礁石上,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像是在唱歌,像是在說話,像是在告訴他:去吧,我會在這裡等你回來。他轉過身,走上船。楊曦跟著他,希跟在他腳邊。楊遠征站在船尾,楊默站在船中間,歸站在船頭。念在歸肩上。
船離開了岸邊。
很慢,很穩,像是被什麼東西託著,輕輕地、慢慢地向前移動。那片海在身後,那片他看了三萬年的海在身後。聽還站在那裡,那棵老樹,那些枝幹指著天空,那些葉子在海風裡輕輕顫動。它在看著他們,在用存在本身告訴他們:我在這裡,我等你們回來。望也站在那裡,淡到幾乎透明,但他的眼睛很亮,也在看著他們,也在告訴他們:我在這裡,我等你們回來。
林深站在船上,看著他們越來越遠,越來越小,越來越像兩個點。然後那兩個點消失了,和海岸線一起消失了,和那片他看了三萬年的海一起消失了。只剩下海,只剩下天,只剩下這條舊船,和船上的他們。
船走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移到了西邊,把整片海染成金紅色。那些光灑在海面上,灑在船上,灑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林深坐在船頭,看著那片海。楊曦靠在他肩上,看著那些光。希蜷縮在他腳邊,發著很弱很淡的光。歸坐在船尾,念在他肩上。楊遠征掌著舵,楊默看著前方。
“還要走多久?”楊曦問。
林深搖搖頭:“不知道。也許很快,也許很久。也許明天就到了,也許要很多天。”
楊曦沉默了一會兒。那些光在她眼睛裡慢慢流轉,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守說,遺忘的根源在星空深處。很遠,遠到連光都要走很久。但它在,一直在,從最開始就在。”
林深點點頭。他知道。那些比文明更古老的東西說過,它們存在了太久,久到厭倦了存在本身。它們想要回去,回到什麼都沒有的狀態,回到起點,回到連空缺都沒有的無。但它們回不去,因為被記得了。被望記得,被歸記得,被楊遠征記得,被楊默記得,被他和楊曦記得,被所有記得的人記得。它們變成了光點,變成了記憶,變成了被記得的存在。它們在記裡,在被記得的地方,在永遠不會被遺忘的地方。但遺忘的根源還在,還在星空深處,還在那個連光都要走很久的地方。
“我們會找到的。”他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會找到遺忘的根源,會記得它,會把它變成光點,變成記憶,變成被記得的存在。它也會在記裡,在被記得的地方,在永遠不會被遺忘的地方。”
楊曦看著他,眼睛裡的光柔和得像要溢位來。“會的。一定會找到的。”
太陽落山了。那些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守還在,火還在,冰還在,跳和定還在。它們在天上,在看著他們,在守著他們,在用存在本身告訴他們:我在,我一直在這裡,我看著你們。
林深看著那些星星,看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心裡的那些光點。一半,無數個,每一個都是一顆小小的光。母親在裡面,歸在裡面,望在裡面,漁村的人在裡面,第八代的人在裡面。還有更多,更多他叫不出名字但存在過的人。他們在心裡,在那些光點中間,在所有被記得的存在之間。他們不會消失,不會被遺忘。因為他們在他心裡,在記裡,在永遠不會被遺忘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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