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見過從哈爾濱來的人?”
“見過。”她說,“以前旗裡有人去哈爾濱買過鹽,回來的時候說那邊的路是硬的,房子是高的,街上還有洋人。他們說那是一個很大的地方。”
“你不想去看看?”
她看著爐火裡跳動的火焰:“我爹把我送來的。他說旗裡需要跟北疆行政區拉近關係,讓我來。我沒有問他想不想讓我來,也沒有問自己願不願意來。但如果你讓我走,我就走。”
老子坐在她對面,隔著爐火和一張矮桌的距離:“你自己想走嗎?”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了。我見過那些排著隊走過的人,也見過天上的飛機。如果你願意讓我跟著你走,我就願意。”她把銀腰帶解下來,擱在氈毯邊上:“我爹說,今晚之後我就不用再回去了。”她的聲音不高,像在陳述一件已經決定的事情。
火光照亮了她袍子邊角那些暗紅色滾邊的紋路。她把袍子的外層解開,露出裡面的素色內襯,然後重新在爐邊坐下,把雙手攏在膝蓋上,側臉在火光裡微微泛著暖色。她問:“你會記得我的名字嗎?”
“其其格。在蒙語裡是花的意思。”老子把她剛才說過的那句話重複了一遍。
“你記住了。”她沒有笑,但嘴角的線條鬆了下來。
爐火在帳篷裡燒了整夜,外面的風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天亮時,爐膛裡的火已經熄了,只剩下灰燼裡暗紅色的餘溫。她蜷在氈毯上睡著了,一隻手擱在爐口邊的地面上,手指微微彎曲,像是正握著某個還沒有消失的暖意。晨光從帳簾縫隙裡透進來,落在她藍袍的邊緣上,把那些暗紅色的滾邊照出細密的紋路。她沒有醒來。
第二天清晨,帳篷外面的雪地上多了一行腳印,從帳篷門口延伸出去,穿過營地外圍的哨位,消失在通往庫倫方向的官道上。徐樹錚在早上的時候來了一趟,在帳篷外面站定,隔著帳簾說了一句:“人已經安排好了,住在城西一處院子裡,日常用度按標準供應。她說她等你從哈爾濱接她。”
帳簾裡面沒有立刻回應。過了片刻,老子說了一句:“她是哪一旗的?”
“喀爾喀部的。她父親是旗裡的一個管事,昨晚送來的。她願意留下等。城西那處院子已經收拾好了,柴火和糧食都備了,她自己說可以住到開春。”徐樹錚沒有多留,轉身朝營地大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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