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1920年,12月。庫倫。
閱兵當天,庫倫城外的校場上站滿了人。各旗王公和主要管事人陸續在分好的座位上落座,有人穿著舊式蒙古袍,有人披著貂皮大氅,有人腰間別著舊式腰刀。喇嘛們也來了幾撥,坐在看臺一側,穿著深紅色的僧袍,低聲交談著。看臺正前方架著一臺從哈爾濱運來的攝影機,機身用厚布罩著,鏡頭蓋還沒有開啟。攝影機旁邊站著兩個穿灰藍色制服的攝影師,一個負責操作攝影機,一個負責拍照。
最先入場的是步兵方陣。白俄獨立旅第一營組成的方陣以整齊的步伐從校場東側進入,灰藍色軍裝在冬日的晨光裡泛著暗沉的光,槍械的金屬配件在行列行進中交替反射出細碎的亮光。看臺上安靜了片刻,有人放下了手裡的茶碗,有人坐直了身體。攝影師扛著攝影機從看臺側面小跑到佇列前方,鏡頭對準了正在行進的佇列。銀鹽顆粒在膠片表面上尚未顯影,但那些正在移動的輪廓和正在落下的腳步,已經隨著快門聲被留在了尚未乾透的化學塗層裡。一個穿舊式蒙古袍的王公側過頭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旁邊的人沒有應聲,目光仍然落在那片正在移動的灰藍色佇列上。
騎兵營隨後入場,三百匹戰馬在校場上展開扇面陣型,從慢步轉為快步再轉為小跑,馬蹄踏過地面的聲響像一陣滾過凍土的低頻振動,把看臺上的塵土震落了一層。有人從座位上站起來,又坐回去了。攝影師提著攝影機跟拍,鏡頭隨著騎兵的轉向移動,在佇列完成轉向的瞬間保持穩定,繼續跟隨佇列前進。佇列在校場中央展開成三排橫隊,騎手同時抽出馬刀,刀身在日光中整齊地亮起一道弧線。看臺上有人交頭接耳了幾聲,然後安靜了。
接著是卡車和摩托車佇列。卡車排成一列從看臺前駛過,車廂後部載著迫擊炮和彈藥箱;緊隨其後的是摩托車方陣,每輛摩托的邊鬥上都架著一挺輕機槍。攝影機架在看臺側面,鏡頭從佇列頭車緩緩掃向車尾,把每一輛車和車上的火力裝備都納入了取景框。看臺上的討論聲低了下去,像一層正在落定的薄灰。
最後入場的是飛機。遠處的天際線上先出現了一個黑點,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黑點逐漸變大,變成二十五架排列整齊的飛機,以三架為一組,低空掠過校場上空。引擎的轟鳴聲從遠處逼近,掠過看臺上空時震得人胸腔發顫,看臺上的人紛紛抬頭,有人用手遮住眼睛望向天空,有人從座位上站起來仰頭看,有人把茶碗擱在膝頭,目光跟著機翼的軌跡移動。攝影師蹲在地上把鏡頭仰起,對著正在掠過頭頂的飛機拍了一段特寫,又切回看臺,把那些仰頭觀望的面孔和攥緊袍角的手指一併收進視野。佇列在天空中劃了一道弧線,然後依次降低高度,向城北的臨時機場方向飛去,引擎聲由近及遠,逐漸低沉消散。
飛機引擎的餘音還在遠處的天際線上繞圈,看臺上沒有人說話。只有風從草原方向吹過來,把旗杆上的旗面撐得筆直。過了好一會兒,一個披著舊式貂皮袍的蒙古王公把目光從天空收回來,低聲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俄國人都歸他了。”
閱兵結束後,各旗王公和喇嘛們沒有立刻散去。徐樹錚從看臺上站起來,走到校場中央,面朝看臺的方向站定,用蒙語和漢話各說了一遍:“北疆行政區長官如意請各旗王公及主要管事人到營地敘話。”各旗王公互相看了一眼,陸續從看臺上站起來,跟隨徐樹錚向校場外的營地走去。喇嘛們走在人群后面,袍角掃過地面上的碎雪和沙土。
營地裡已經搭好了幾排氈帳,最大的那頂帳篷設在營地中央,門口鋪了厚氈毯,鐵皮爐燒得正旺,熱氣從帳頂的縫隙裡滲出來,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各旗王公和喇嘛們在帳篷裡落座,有人盤腿坐在氈毯上,有人坐在矮凳上。桌面擺著茶碗和糕點,茶湯的熱氣在帳篷裡升騰。
老子站在帳篷中央,面朝落座的人群,開口說:“今天你們看到的東西,是北疆行政區的日常裝備。不是專門拉出來給你們看的。”帳篷裡安靜了一瞬。老子繼續說,“北疆行政區對蒙古各旗沒有別的想法——各旗的草場歸各旗管,牧民歸旗主管,旗務歸王公自行處置。北疆行政區只駐軍、修路、設稅卡、通商路。不干涉各旗內部事務,不派人接管旗務。”
他停了一下:“但蒙古各旗必須承認北疆行政區的管轄。北疆行政區的旗要在各旗的草場上立得住,北疆行政區的稅卡要在商路上收得動稅,北疆行政區的兵要在邊界線上站得穩。如果有人跟境外勢力勾結,老子不會不管。”他掃了一圈在座的人,“今天請你們來,只有一件事——表個態。願意歸附北疆行政區的,明天來獻哈達。”
帳篷裡安靜了片刻。各旗王公互相看了一眼,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站起來離開。過了一陣,一個穿深藍蒙古袍、腰間佩銀刀的老王公把茶碗擱在桌面上,開口說了一句:“庫倫活佛還在的時候,外蒙古就散了。現在活佛不在了,我們這些人,需要一個能站得住的人。你讓我們看的那些東西,我們看到了。”他沒有說更多,也沒有表態,只是把茶碗放回桌面上,然後站起來,朝老子微微傾了一下身,轉身走出了帳篷。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掀開帳簾時回頭看了一眼坐在火爐旁的人,沒有說話,又轉回去,消失在門外的暮色中。其他人也陸續起身離開了。
當天晚上,老子沒有住在庫倫城裡的官署,而是在城外紮了營。帳篷是制式軍用帳篷,鐵皮爐燒得正旺,把帳篷裡的寒氣逼到帳壁外面去了。徐樹錚在入夜之後來了一趟,坐在爐子旁邊:“明天的哈達不會少。喀爾喀部的幾個旗已經派人來說了,他們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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