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歲的小兒子,半夜總哭,撕心裂肺的哭,不是餓了冷了,是嚇得哭,小手指著炕梢,指著牆根,哭著喊:“媽媽,黑影子,扒炕,挖土……”王柱以為孩子瞎鬧,抬手就打,孩子哭得更兇,指著炕梢的櫃子,說:“黑爪子,抓我……”當天晚上,孩子就發起了高燒,體溫表量到四十度,小臉燒得通紅,渾身滾燙,卻直喊冷,裹著三床棉被都哆嗦,嘴裡胡言亂語,翻來覆去就一句話:“別挖我,別挖我,我疼……”王柱找屯裡的赤腳醫生來看,醫生扎針、吃藥,啥法子都用了,燒就是退不下來,孩子的眼睛閉著,眼角不停流眼淚,小手亂抓,像是在推什麼東西。
最嚇人的是炕底下的動靜。東北的火炕,是土坯砌的,底下是空膛,走煙道,那天后半夜,炕底下突然傳來“咚咚咚”的響聲,像有人在底下用拳頭砸土坯,一下接著一下,震得炕蓆都顫,碗架櫃裡的碗碟嘩嘩響,煤油燈的火苗直晃,差點滅了。王柱嚇得抄起炕邊的鎬頭,往炕沿上砸,可底下的聲音根本不停,反而越來越響,砸得土坯牆都掉渣,牆角的土坯牆,突然裂了一道縫,從炕頭一直裂到炕梢,縫有手指寬,呼呼地往屋裡冒涼氣,那涼氣跟菜窖裡的一模一樣,腐臭、冰寒,燻得人喘不過氣。
屋裡的糧囤,是用秫秸編的,裝了滿滿一囤苞米,足有上千斤,突然“轟隆”一聲倒了,苞米撒了一地,滾得滿屋子都是,糧囤倒的方向,正對著菜窖的方向,像是被什麼東西推的。王柱媳婦抱著孩子,縮在炕角,哭得渾身發抖,說:“當家的,咱逃吧,這房子不能住了,底下有東西!”王柱這時候是真怕了,渾身的冷汗把棉襖都浸透了,他看著牆上的裂縫,看著滿地的苞米,聽著炕底下的砸牆聲,終於知道怕了,知道自己真的犯了動土的大忌諱,觸了地底下的陰魂。
天一亮,他就想把菜窖徹底回填,把挖出來的陰土全填回去,再燒紙磕頭賠罪,可已經晚了。他剛走到菜窖邊,就感覺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土裡拽他,拽著他的腳踝,往菜窖里拉,他拼命掙扎,手扒著地面,指甲都摳進了土裡,摳掉了,血流在土裡,還是被吸得乾乾淨淨,棉襖的後襟被扯破了,背上立馬出現了一片黑手印,五個指頭,清清楚楚,涼得冰人,掐得皮肉發紫,怎麼搓都搓不掉,像烙在身上一樣。屯裡人遠遠地看著,沒人敢過來救,都知道那是陰魂拽人,沾上身就甩不掉,誰救誰倒黴。
王柱拼了命地喊,喊得嗓子都啞了,終於掙脫了那股力量,癱在地上,看著菜窖裡的土,那土自己在翻,一鍬一鍬地往上翻,像是有人在底下挖,挖出來的黑土堆成了一個小土包,圓滾滾的,跟墳頭一模一樣,土包頂上,擺著那塊青磚,還有那幾根碎人骨,對著他,像是在拜。
從那天起,王柱就魔怔了,白天不說一句話,眼神發直,盯著菜窖的方向,晚上就往菜窖跑,光著腳,踩在霜地裡,腳凍得發紫,都不覺得冷,手裡攥著一把碎土,嘴裡唸叨:“我挖,我給你挖,我不填了,你別找我……”奶奶說,她半夜起來餵豬,親眼看見王柱在菜窖那,用手刨土,十個手指的指甲全刨掉了,指頭上的肉都磨沒了,露出白森森的指骨,血順著手指流下來,滴在黑土裡,立馬被吸光,他媳婦拉他,他一把推開,力氣大得像換了個人,眼睛通紅,跟瘋了一樣,嘴裡還發出女人的啜泣聲,跟菜窖裡的哭聲一模一樣。
王柱的媳婦徹底崩潰了,抱著孩子回了孃家,不敢再回王家,屯裡人都躲著王家,路過他家門口,都繞著走,不敢看那菜窖的土包,不敢踩那片陰土,連自家的雞狗都往回拽,生怕沾了邪氣。王家的房子,成了屯裡的凶宅,白天看著好好的,一到夜裡,就傳出各種怪聲:鐵鍬刨土聲、指甲撓牆聲、女人哭聲、小孩哭聲、砸炕聲,還有無數個細聲細氣的說話聲,纏在房簷上,繞著煙筒轉,嚇得屯裡人夜裡都不敢開燈,不敢出門,連大氣都不敢喘。
東北的冬天來得快,沒過幾天就下了大雪,鵝毛大雪,下了三天三夜,把屯子蓋得嚴嚴實實,王家的院落在雪地裡孤零零的,菜窖的土包被雪蓋著,露出一個黑尖,像個墳頭。雪停的那天夜裡,王家的怪聲突然停了,靜得嚇人,連風都沒有,屯裡人覺得不對勁,第二天一早,幾個膽大的老人湊在一起,拿著鐵鍬、木棍,去王家看看,一進院門,就看見王柱趴在菜窖的土包上,臉扎進黑土裡,一動不動。
眾人把他翻過來,當場就嚇得後退幾步,有人直接癱在了雪地裡。王柱死了,死相極慘,七竅裡全塞滿了黑褐色的陰土,摳都摳不出來,眼睛瞪得溜圓,眼珠子都要爆出來了,盯著菜窖的黑窟窿,嘴裡叼著一根碎人骨,雙手攥著一把黑土,指骨都露在外面,身上的黑手印更多了,胳膊上、腿上、胸口上,全是青紫色的指印,密密麻麻的,像被無數只冰手掐過,渾身冰涼,凍得硬邦邦的,雪落在他身上,都不化。
屯裡人不敢把他埋在屯裡的墳地,怕擾了墳裡的先人,找了四個外村的壯漢,給了雙倍的錢,用一張破席子把王柱捲了,抬到十里外的亂葬崗子,隨便挖了個坑埋了,連個墳頭都沒留,埋的時候,坑裡的土也是黑褐色的,冒著涼氣,壯漢們埋完就跑,頭都不敢回。
王柱死了,王家的空房子更嚇人了,成了屯裡的禁地。雪化了又凍,凍了又化,開春之後,東北的凍土層化開,王家房後的那片陰土,開始往外冒黑水,黑糊糊的,黏糊糊的,帶著一股濃烈的屍臭味,飄出去半里地,燻得人噁心嘔吐,黑水順著地面流,流到哪,哪的草就死,寸草不生。菜窖的土包裂開了,底下露出一堆東西:碎人骨、破青磚、爛棉絮、碎布片,還有一個小小的頭骨,眼窩黑洞洞的,對著王家的空房子,像是在盯著屋裡看。
沒人敢靠近那片土,連種地都繞著走,屯裡的老人說,那是無主的陰魂,被王柱擾了清淨,拆了它們的家,所以索了他的命,那片土,是陰魂的窩,這輩子都不能再動,一動就出事。後來有個外村的貨郎,不知道這事,趕著馬車路過王家門口,馬突然驚了,馬蹄子踩在了那片陰土上,當場就癱了,口吐白沫,沒一會就死了,貨郎嚇得屁滾尿流,趕著空車跑了,再也沒來過。
還有屯裡的一個半大孩子,淘氣,不聽大人的話,偷偷跑到王家的空房子裡玩,用腳踢了菜窖的土包,還撿了那塊青磚扔著玩,當天晚上就發燒,夜哭,說有黑爪子抓他的腳,往土裡拉,孩子的爹孃找了無數法子,吃藥、燒香、喊魂,都沒用,沒出三天,孩子也沒了,死的時候,手裡攥著一把黑土,跟王柱死的時候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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