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數九寒天的夜裡,東北農村的土坯房裡堵得嚴嚴實實,木格窗糊著兩層毛頭紙,窗外的西北風颳得嗚嗚響,像有無數隻手在扒著窗紙撓,窗紙上凍出的冰花盤根錯節,像極了墳地裡亂爬的枯樹根,屋裡的火炕燒得滾燙,炕頭的位置燙得能焐熱凍僵的腳,我裹著打了補丁的花布小棉襖,縮在奶奶的懷裡,腦袋抵著她暖烘烘的大襟棉襖,鼻尖蹭著棉襖上沾的柴火灰和苞米餷子的香味,炕梢的位置,爺爺盤腿坐著,手裡攥著銅鍋的旱菸袋,煙鍋裡的旱菸絲燃著暗紅的火點,吧嗒一口,吐出的菸圈繞著房梁飄,土坯牆上糊的舊報紙被菸圈燻得發黃,牆角的秫秸囤裡堆著幹苞米,屋地中央的泥火盆裡埋著烤紅薯,甜香混著煙火氣裹著人,可我一點都不覺得暖,因為奶奶正壓著嗓子,用那帶著東北農村老輩人特有的、低沉又發啞的腔調,給我講她年輕時候屯子裡真真切切發生的邪乎事,不是瞎編的瞎話,是一整個屯子的人都撞見過、嚇得魂飛魄散的真事,那事裡沾著土,沾著冰,沾著老輩人傳下來的薩滿鼓,沾著橫死鬼的怨氣,聽一句,後脖頸子就竄上一股涼颼颼的冷氣,從頭頂涼到腳後跟,連火炕的熱氣都焐不熱。
那時候還是生產隊的年月,屯子裡的人都靠掙工分過日子,冬天地凍得邦邦硬,鐵鎬刨下去能蹦出火星子,生產隊要在屯子西頭的空地上挖菜窖,存過冬的白菜、蘿蔔、土豆,那片空地挨著屯子外的亂葬崗,老輩人都知道,那亂葬崗裡埋的全是沒主的孤魂,有災年餓死的,有半路橫死的,還有沒出滿月就夭折的娃,連個墳頭都沒有,全是平著埋的,荒草長到半人高,夏天蚊子成陣,冬天連烏鴉都不往那落,說是陰氣太重,沾了就倒黴。生產隊的隊長是個愣頭青,不信邪,說挖菜窖是為了全屯子的口糧,啥神神鬼鬼的都是封建迷信,領著七八個壯勞力,扛著鐵鎬、鐵鍬就去了,裡面有年輕的大柱子、二勇,還有年紀最大的老根爺,老根爺活了六十多,懂點老輩傳下來的民俗禁忌,不是會看事的那種旁門左道,就是祖上傳下來的規矩,知道啥地能動,啥地不能碰,當時一到地方,老根爺就皺著眉,蹲在地上摸了摸凍硬的黑土,說這地方不對勁,土是涼的,冒陰氣,別在這挖,換個地方,可隊長不聽,罵老根爺老糊塗了,說再囉嗦就扣他的工分,老根爺沒法子,只能跟著一起幹,心裡卻一直打鼓,總覺得要出大事。
東北的冬天晝短夜長,下午三點多太陽就斜了,四點多就黑透了,壯勞力們刨了小半天,鐵鎬刨下去,突然就聽見“咔嚓”一聲脆響,不是刨到石頭的聲音,是刨碎了木頭的聲音,眾人湊過去一看,鐵鎬刨開的凍土下面,露出來一塊發黑的棺材板,棺材板爛得不成樣子,上面沾著乾硬的黑泥,還有一縷縷烏黑的長頭髮,纏在棺材板的縫隙裡,那頭髮看著就邪性,都凍在土裡了,卻還油光水滑的,一點都不脆,像剛梳過頭似的,再往下刨,刨出了一堆白骨,是女人的骨頭,盆骨窄,指骨細,還有一截碎掉的頭骨,頭骨縫裡還卡著那黑頭髮,最嚇人的是,白骨的腳骨上,纏著一圈紅繩,紅繩早就褪成了暗粉色,凍得硬邦邦,一看就是當年沒好好下葬,隨便裹了塊布就埋了的橫死鬼。
老根爺當時臉就白了,喊著趕緊停手,把土填回去,這是衝撞了橫死的主兒,要出人命的,可隊長還是不信,說不過是具無主的白骨,扔到亂葬崗裡就行了,讓大柱子和二勇把白骨和棺材板撿起來,扔到亂葬崗的深溝裡,再把坑填平,繼續挖菜窖。大柱子和二勇年輕膽大,也不信邪,捏著鼻子就去撿白骨,那白骨剛一沾手,兩個人就同時打了個哆嗦,說那骨頭涼得扎手,像攥著一塊剛從冰窖裡撈出來的冰砣子,涼得鑽骨頭縫,可他倆沒當回事,胡亂把白骨和棺材板扔到深溝裡,又鏟了幾鍬土把坑填平,就接著挖菜窖,直到天黑透了,才收工回屯子,誰也沒把這事放在心上,可誰也沒想到,從這天夜裡開始,屯子裡的邪乎事,就一樁接著一樁地來了,攔都攔不住。
頭一個出事的是大柱子,大柱子家住屯子東頭,獨門獨院,茅房搭在院牆外,東北冬天的茅房,凍得地面裂著縫,尿撒出去瞬間就能凍成冰柱,那天夜裡,大柱子睡得正香,突然被尿憋醒,屋裡黑燈瞎火的,只有窗紙透進來一點雪光,白森森的,他披了件棉襖,趿拉著棉鞋就往院外的茅房跑,夜裡的風像刀子似的刮在臉上,颳得生疼,地上的積雪凍得硬邦邦,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剛跑到茅房門口,他就覺得不對勁,身後涼颼颼的,像是有人站在他背後吹氣,那氣不是風,是冰的,涼得他後脖頸子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他不敢回頭,硬著頭皮往茅房裡鑽,可眼角的餘光,卻瞥見院牆頭上坐著一個人。
是個女人,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棉襖,棉襖的領口敞著,露出裡面慘白的皮膚,黑油油的長頭髮垂下來,遮著臉,一點都看不清模樣,她就那麼盤腿坐在院牆頭上,東北的院牆都是土坯壘的,窄得很,正常人根本坐不住,可她就那麼安安穩穩地坐著,雙腳垂在院牆下,可仔細一看,她根本沒有腳,褲腳底下是空的,整個人像是飄在院牆上的,頭髮被風吹得飄起來,掃過院牆,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大柱子當時就嚇傻了,尿順著棉褲腿往下流,瞬間就凍成了冰碴子,他想喊,卻喊不出聲,喉嚨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掐住了,喘不上氣,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女人慢慢轉過頭,頭髮縫裡露出一點慘白的臉,沒有眼睛,只有兩個黑洞洞的眼窩,正對著他的方向。
大柱子連滾帶爬地往屋裡跑,棉鞋跑丟了一隻,光腳踩在雪地裡,凍得腳底板出血都不知道,衝進屋裡就撲到炕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渾身抖得像篩糠,牙齒打顫,咯咯作響,他媳婦以為他撞了邪,趕緊點燈,燈是煤油燈,火苗忽明忽暗,照得屋裡的影子歪歪扭扭,大柱子躲在被子裡,只喊著“別拽我,別拽我,冷,好冷”,他媳婦摸他的額頭,燙得嚇人,可摸他的身子,卻冰得像塊凍肉,蓋三床棉被都焐不熱,皮膚涼得扎手,像從冰窖裡撈出來的。
第二天一早,大柱子就起不來了,高燒不退,滿嘴胡話,翻來覆去都是那院牆上的女人,屯子裡的人聽說了,都慌了,想起昨天挖菜窖刨出白骨的事,老輩人都說是衝撞了那橫死的女鬼,那女鬼是民國年間的人,難產死的,娘倆都沒保住,婆家嫌她晦氣,沒給辦喪事,隨便裹了張席子就埋在了那片空地上,屬於橫死的血糊鬼,東北老輩民俗裡,血糊鬼怨氣最重,困在原地不能投胎,誰衝撞了她,她就纏上誰,索命換替身。
屯子裡沒有會看事的,老輩人只懂祖上傳下來的規矩,說血糊鬼怕聲響,尤其是老薩滿傳下來的薩滿鼓,那鼓不是跳大神用的法器,也不是通靈的物件,就是老輩滿族人傳下來的鎮煞鼓,用野鹿皮蒙的樺木鼓框,鼓槌是狍子角削的,平時就掛在生產隊的倉房裡,只有辦白事送葬、驅邪送煞的時候才拿出來敲,敲的是老輩傳下來的送魂鼓點,慢三拍,快四拍,不是亂敲,敲對了鼓點,就能把孤魂野鬼送走,敲錯了,反而會惹得怨氣更重,這是實打實的民俗,不是什麼裝神弄鬼的看事把戲。
隊長這時候也怕了,不敢再犟,趕緊領著人去生產隊的倉房拿薩滿鼓,倉房是土坯蓋的,平時鎖著,裡面堆著農具、麻袋,乾得很,一點潮氣都沒有,可開啟倉房門的瞬間,一股涼颼颼的陰氣就撲了出來,凍得眾人直打哆嗦,抬頭一看,那薩滿鼓就掛在倉房的房樑上,鹿皮蒙的鼓面,本該是乾硬的,此刻卻潮乎乎的,滲著一層黑水,黏糊糊的,沾在手上臭烘烘的,像爛泥塘裡的腥臭味,樺木的鼓框,本來是黃白色的,此刻卻泛著青黑,鼓身上刻的老滿文鎮煞紋,都變得模糊不清,像是被陰氣浸黑了,那狍子角的鼓槌,就掛在鼓邊,拿在手裡,涼得扎手,從指尖涼到胳膊肘,像攥著一塊冰。
眾人把薩滿鼓抬到屯子中間的空地上,老根爺領著三個懂鼓點的老人,開始敲鼓送煞,東北的冬夜,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幾盞煤油燈掛在樹上,火苗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光散不開,只能照出一小片昏黃的區域,鼓槌落在鹿皮鼓面上,發出的不是清脆的鼓聲,是悶沉沉的聲響,“咚——咚——咚——”,慢三拍,像敲在厚厚的棺材板上,每敲一下,鼓面就顫一下,滲出來的黑水就多一點,順著鼓框往下流,滴在雪地上,瞬間就凍成了黑冰碴子,鼓聲傳出去,屯子裡的狗瞬間就不叫了,原本整夜狂吠的看家狗,全都夾著尾巴躲進窩裡,渾身的毛炸著,嗚嗚地低吟,連頭都不敢抬,屯子裡的雞也炸了窩,在雞窩裡撲騰,咯咯亂叫,羽毛掉了一地。
我那時候還小,聽奶奶講到這,嚇得往她懷裡鑽,小手攥著她的棉襖衣角,指節都發白了,奶奶的手粗糙,滿是老繭,輕輕拍著我的後背,聲音壓得更低,火盆裡的紅薯烤裂了皮,流出甜甜的糖稀,可我一點都不想吃,只覺得屋裡的空氣都變涼了,連火炕的熱氣都飄不到身上,爺爺在炕梢吧嗒著旱菸,煙鍋的火點明明滅滅,他手裡的菸袋杆都微微發抖,顯然也想起了當年的事,不敢出聲打斷。
奶奶說,那薩滿鼓敲了不到半個時辰,更邪乎的事就來了,先是空地上的煤油燈,瞬間全滅了,不是風吹的,是毫無徵兆地滅了,連一點火星都沒留,四周瞬間陷入漆黑,只有雪光映著地面,白得瘮人,鼓聲還在繼續,可敲鼓的老人們卻突然停了手,一個個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說鼓面被什麼東西按住了,敲不下去了,眾人伸手去摸,黑燈瞎火的,指尖剛碰到鼓面,就摸到一隻冰涼的手,那手枯瘦,指骨突出,皮膚硬得像凍肉,死死地按在鹿皮鼓面上,按得鼓面凹下去一塊,誰都推不開,有人嚇得喊了一聲,就聽見耳邊傳來女人的嘆氣聲,那嘆氣聲悶沉沉的,像堵在冰裡,從四面八方圍過來,繞著人的耳朵轉,涼風吹在臉上,像女人的頭髮掃過臉頰,軟乎乎的,卻冰得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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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案》、《鬼故事》、《民間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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