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無痕蹲在白衣女子身邊，探了探她的脈息。很弱，但還算穩——八品巔峰武者的底子撐著，一時半刻死不了。但如果放任不管，內腑的傷勢會持續惡化，斷裂的肋骨錯位之後可能刺穿肺葉，到那時候就算她修為再高也撐不過今晚。

他在心裡快速盤算了一遍。此地距臨江縣約十五里，夜路難行，揹著一個人趕回去至少要兩個時辰，中途顛簸反而會加重傷勢。為今之計，只能就近找個地方先穩住傷情，天亮後再作打算。

葉無痕將舊刀掛在腰間，把女子從樹根下橫抱起來。她在昏迷中極輕地悶哼了一聲，眉頭皺得更緊，額頭抵在他肩窩裡，呼吸淺而急促。他藉著月色往山坳深處摸去，走了約莫一炷香功夫，在山壁側面找到一處不大不小的石洞。洞口被幾叢灌木半掩著，往裡探了探，洞內乾燥通風，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乾草——大概是以前獵戶留下的臨時落腳點，角落裡還堆著幾塊壘灶用的石頭和半截燒剩下的松木。

他將女子平放在乾草上，撕下一截衣襬蘸了溪水，將她嘴角和頸側的血跡擦乾淨。血痂擦掉之後露出的皮膚白得幾乎透明，顴骨下方有一道被樹枝刮破的細長傷口，所幸不深，不會留疤。他解下自己的外衣疊成卷墊在她頸下，又從腰間摸出隨身帶著的金瘡藥，灑在她肩頭和手臂的傷口上，用藥粉細細抹勻。做完這些，他藉著月光仔細打量了一下她的傷勢，用手指隔著衣物輕輕按壓，逐一確認斷裂的位置——骨茬錯位了，得先正回去，否則長得再齊整也是歪的。他用兩根手指壓住她肋側的斷骨，輕輕一推，斷骨咔嗒一聲歸位。她疼得渾身一顫，睫毛劇烈地抖了幾下，依舊沒有醒。

葉無痕撕下幾條衣襬布片，從洞外折了幾根粗細適中的樹枝削平稜角，替她把胸腔做了簡易固定。做完這一切，他用袖子蹭了蹭額頭的汗，把昏迷不醒的女子留在草鋪上，隻身出了洞。武者常年跟傷藥打交道，止血接骨是家常便飯，他之前在鎮武司跟老醫師學過幾手，這是頭一回用在真人身上。但外傷好處理，內腑的淤血必須用藥化開，否則就算骨頭接好了，經脈裡殘留的淤血也會拖成頑疾，以後每逢陰雨天就胸悶氣短，別說破境，能保住現有修為就不錯了。

月光透過枝葉灑在山林間，照亮了一條斷斷續續的獸道。葉無痕沿著獸道往山坳深處走了約莫兩刻鐘，一路上用刀鞘撥開草叢仔細辨認——葉大川那本批註冊的邊角夾了幾頁採藥的速記，上面不止有功法心得，還零零散散記了些治傷的土方子和常用藥草圖。正是仗著這點記憶，他才敢在深山裡碰運氣。他摘了幾株金銀花和艾草放進隨身布袋裡，這是退熱止血的常見草藥，但還缺一味能化開內腑淤血的主藥。他的目光在一塊潮溼的岩石下停住了——亂石堆旁長著一叢矮株草本，葉片寬而薄，邊緣帶著細小的鋸齒，根莖處綴著幾顆暗紅色的漿果。地血草。這東西治內傷極好，根莖漿果皆可入藥，在縣裡藥鋪能賣到十幾兩銀子一株，還經常斷貨，只有採藥人偶爾從深山裡帶幾株出來。對武者來說，好的藥材就是第二條命。妖獸的血肉、骨甲、內丹可以換銀子，但治傷的草藥必須懂，關鍵時刻能救命。

他把那幾株地血草連根刨起來用布包好，拍拍手上的土，繼續往林子裡走。

走了沒多遠，前方灌木叢裡傳來一陣低沉的咕嚕聲。一頭體型碩大的野豬正低頭拱著泥地裡的草根，背脊上的鬃毛根根豎立，嘴邊翻出兩根黃濁的獠牙，在月光下泛著陰森森的白光。他伏在樹後觀察了幾息——野豬，不是妖獸。妖獸身上都有獸元力的波動，隔著老遠就能感知到，而且低階妖獸的眼珠是暗紅色的，這頭野豬的眼珠是黑的。除了皮厚牙利，跟普通畜生沒區別，對他一個八品中期武者來說沒什麼威脅。真正該擔心的是這頭野豬，不是他。葉無痕無聲地從樹後繞出來，壓低身形，勁力貫入舊刀。野豬被驚動的瞬間猛地轉身，獠牙對準葉無痕的方向，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威脅，前蹄暴躁地刨著泥土。葉無痕沒有給它衝起來的機會，飛燕步一蹬，整個人貼著地面竄出去，一刀從野豬頸下最軟的那塊皮肉捅了進去。野豬悶吼一聲，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西條腿蹬了幾下便不再動彈。他把舊刀在豬皮上蹭乾淨，扛起整頭野豬往山洞方向走去。

回到山洞時日己偏西。他把野豬擱在洞口，先進去檢視白衣女子的情況。呼吸比之前平穩了些，臉上也有了一絲極淡的血色，額頭己經不燙了。他解開布袋，將地血草根莖上的泥土抖乾淨，分出幾顆暗紅色的漿果揉碎，混著清水一點一點喂進她嘴裡。又將剩下的地血草搗成糊狀，敷在她肋側的淤青處，用手掌輕輕按實。

做完這一切，他在洞口支起簡易石灶，切下幾大塊野豬肉用削尖的樹枝串好架在火上慢慢烤。油脂滴進火堆裡嗤嗤作響，肉香混著松木燃燒的清香瀰漫開來。葉無痕用匕首削下一片烤熟的野豬肉，撒了點隨身帶的鹽巴，慢慢嚼著。月光從洞口斜斜地打進來，照在她臉上——眉頭依舊微微皺著，像是在做一場不太好的夢。

就在這時，她的眼皮動了一下。極輕微，但葉無痕看得很清楚——不是風，不是火光跳動，是眼皮底下的眼珠在轉動，睫毛也跟著顫了顫。

他把手裡的樹枝擱在石灶邊，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有說話。洞口的火光跳了跳，將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很長。看這動靜，意識己經在往回走了。正好，他也有話想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