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六年，十一月二十。廬州，太平軍大營。

秦日綱站在地圖前，己經站了整整一個時辰。十一月的廬州冷得刺骨，北風從巢湖上吹過來，颳得營帳獵獵作響。帳中點著油燈，火苗被風壓得忽明忽暗，映在地圖上，山川河流的線條一跳一跳的。各營主將兩列排開，甲冑在燈光下泛著冷光，沒有人說話。

帳中站著的人，都是太平軍北線的骨幹。餘廷璋，廣西人，石達開舊部，善打硬仗。塗鎮興，湖南人，礦工出身，能攻能守。周勝坤，湖北人，韋俊手下悍將，守城一流。陳仕章，安徽人，本地通，熟悉江淮地形。張朝爵，廣西人，林啟榮的副手，擅長水陸協同。吉志元，江西人，李秀成部將，善用洋槍隊。六個人，六種打法，此刻都盯著地圖上定遠以北的那個小點——池河鎮。

秦日綱先開口。他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僧格林沁在河南休整了一個多月，糧草備足了。探子來報，他己經在歸德集結兵馬，不日即將南下。南下，必經亳州、蒙城、定遠。定遠以北，是池河鎮。池河鎮在定遠東北六十里，官道從兩山之間穿過，路窄，只能容兩輛馬車並排。兩邊是丘陵，不高，可密，長滿了松樹和灌木。我們在這裡設伏，打他的伏擊。他騎兵多，山地跑不開。我們的洋槍隊有優勢。他來了，就打。打退了，他計程車氣就垮了。士氣垮了，就不敢南下了。不敢南下，南京就安全了。”

餘廷璋站出來。“豫天燕，僧格林沁有三萬五千人，騎兵佔了大半。我們只有兩萬人，洋槍五千杆。硬打，打不過。伏擊，能打。可有一條——僧格林沁不是福興，他是蒙古親王，打了二十年仗。他吃過虧，上過當，不會輕易進伏擊圈。我們設伏，他派探子一探，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不走了。不走，我們就白等了。”

秦日綱看著他。“所以，我們不能只靠伏擊。要讓他不得不走。他的糧道在亳州、蒙城一帶，捻軍張樂行己經在那邊等著了。我們約好，十一月二十六日同時動手。捻軍截他的糧道，我們在池河打他的援兵。他糧道斷了，就會急。急了，就會分兵去救。分兵了，兵力就少了。兵力少了，就好打了。”

塗鎮興站出來。“豫天燕，捻軍可靠嗎？張樂行是牆頭草，誰贏幫誰。我們贏了，他幫我們。我們輸了，他幫清廷。他不會拼命的。”

秦日綱道。“不需要他拼命。只需要他截糧道。糧道斷了，僧格林沁就慌了。慌了，就會犯錯。犯錯，我們就打。打完了，他就不敢南下了。”

帳中又安靜了。各營主將都在看地圖，都在算兵力，都在想退路。

帳簾掀開，一個人走了進來。二十出頭，精瘦，黑紅臉膛，眼睛亮得嚇人。穿著一身半舊的號衣，腰裡彆著短刀，走路帶風。汪海洋。他從六合趕回來，走了兩天一夜，馬累死了兩匹，他換馬不換人，硬是在天黑之前趕到了廬州。

他走到地圖前，站住了。他沒有先說話，先看地圖。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

“豫天燕，各位將軍。末將在六合騷擾了半個月，多隆阿不敢出來。他的糧草快沒了，兵也快散了。再等一個月，揚州就是我們的。可末將想，光拿下揚州不夠。僧格林沁才是心腹大患。他有三萬五千騎兵，如果讓他過了定遠，南京就危險了。所以，末將從六合趕回來，想參加池河這一仗。末將請令，率一千精兵，繞到清軍後路，斷其糧草輜重。”

秦日綱看著他。“海洋，你在六合打得好。可池河不一樣。僧格林沁不是多隆阿，他的騎兵比多隆阿多三倍。你一千人繞到後路，被發現了，就是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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