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州城裡計程車紳們聚在一起，商量對策。聚會的地點在莊教諭家裡，後院的書房。窗戶關著，門關著，燈也遮著。十幾個人坐在書房裡，誰也不說話。莊教諭坐在主位上，手裡捧著一杯茶，沒喝。茶涼了，他也不換。

楊秀才先開口。“莊教諭，太平軍己經到了城外。常州守不住了。趙德轍手裡只有幾千團練，洋槍不到一千杆。太平軍五千人，洋槍一千杆，還有炮。打不過。學生以為，應該派人出城，跟太平軍談判。投降，保命。”

莊教諭看著他。“投降？投降了，太平軍就不殺我們了？趙德轍說得對，太平軍分地，分的是我們的地。地沒了，子孫吃什麼？”

楊秀才道。“莊教諭，太平軍在湖南、江西分了地，可他們沒殺士紳。只要不反抗，就不殺。學生打聽過了，長沙計程車紳，投降的，地沒收了，可人還在。人還在，就能做生意。做生意賺了錢，還能買地。命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莊教諭沉默了一會兒。“你說得輕巧。朝廷打回來了怎麼辦？朝廷會饒了我們？投降太平軍，就是通匪。通匪，是要殺頭的。”

楊秀才道。“朝廷打不回來了。江蘇丟了，浙江也快丟了。太平軍十八萬，朝廷沒有兵了。僧格林沁在河南，自顧不暇。多隆阿在揚州，出不來。和春在南京，被圍了。朝廷拿什麼打回來？莊教諭，您七十多了，不怕死。可您的孫子呢？他才十歲。您忍心讓他跟著您死？”

莊教諭不說話了。

一箇中年士紳站起來，他是江陰的大戶，姓徐，家裡有上千畝地。“我不同意投降。太平軍是邪教，燒孔廟，廢科舉。我們讀了半輩子聖賢書，考了半輩子功名，到頭來給他們當牛做馬？我不幹。我寧願死，也不投降。你們要投降，你們去。我帶人去守城。”

楊秀才看著他。“守城？拿什麼守？你家裡有幾十個護院，可太平軍有五千人。你的護院能頂什麼用？你死了，你的家產怎麼辦？你老婆孩子怎麼辦？”

徐大戶不說話了。

又一個人站起來。“我走。我不投降，也不守城。我走。往上海跑。上海有租界，洋人管著。太平軍打不到上海。到了上海，就能活。你們走不走？”

書房裡嗡嗡地議論起來。有人要走，有人要留，有人要投降。吵了半夜，沒吵出結果。

十一月二十五。常州城裡的糧倉空了。百姓開始吃雜糧、吃野菜、吃樹皮草根。守城的兵丁也開始餓肚子。有人跑了，有人偷糧，有人準備投降。趙德轍殺了幾個逃兵，把人頭掛在城門口示眾。可殺不完。跑了的人，抓不回來。沒跑的人，也在準備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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