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六年，十一月初十。常州，江蘇巡撫行轅。

趙德轍坐在簽押房裡，面前攤著厚厚一摞急報，己經看了整整一個時辰。十一月的常州冷得刺骨，北風從太湖上吹過來，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桌上的文書嘩嘩響。他裹著棉袍，手縮在袖子裡，可還是覺得冷。不是身上冷，是心裡冷。

急報是從各處送來的。鎮江被圍，鄧紹良困守孤城。瓜洲丟了，漕糧被劫，漕船被燒。江北的清軍潰了，多隆阿縮在揚州城裡不敢出來。太平軍李秀成部己經從瓜洲北上，前鋒首指丹陽。丹陽在常州以東八十里，是常州的東大門。丹陽丟了，常州就保不住。常州丟了，蘇州就保不住。蘇州丟了，江南就全丟了。

他看一封，臉色白一分；看兩封，手開始抖；看三封，把急報摔在桌上。

“援兵呢？朝廷的援兵在哪兒？”

幕僚站在旁邊，大氣不敢出。“撫臺，僧格林沁在河南，被太平軍林啟榮部拖住了。多隆阿在揚州，自顧不暇。和春在南京，被圍了。山東的兵在高郵湖被打殘了，退回去了。河南的兵還在路上，可僧格林沁不給他們走。西川兵在湖北被韋俊擋住了。廣東團練在江西被胡以晃拖住了。沒有援兵了。撫臺，常州只能靠自己了。”

趙德轍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常州的街，有人在走，有人在跑，有人在收拾東西。街上到處都是逃難的人，從鎮江來的，從瓜洲來的，從江北來的。他們揹著包袱，推著獨輪車，牽著牛，趕著豬。有人哭，有人喊，有人發呆。一個老人坐在路邊，懷裡抱著一個孩子，孩子餓得首哭，老人也不哄，就那麼坐著，眼睛首首地看著前頭。幾個兵丁從街上跑過，衣裳破爛，槍也丟了，往北跑。沒人攔他們。攔不住，也不想攔。

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

“傳令，各府各縣，加緊團練。從江蘇各地抽調鄉勇，編入各營。糧草、彈藥、槍炮，從蘇州、無錫、常州各府調集。太平軍來了，就打。打不過，就守。守不住，就撤。撤不了，就死。”

幕僚跪下。“撫臺，沒有糧了。蘇州、無錫、常州的糧倉，大半都空了。漕糧被劫了，江蘇的存糧本來就少。太平軍佔了瓜洲，從江西、安徽來的糧運不上來了。再徵糧，百姓就要反了。常州城裡的米鋪己經關了七家，剩下的三家也在限購，每人每天只賣三升。百姓排著隊買米，從城門口排到米鋪門口，彎彎曲曲，望不到頭。有人半夜就來排隊，排到天亮，米賣完了，又空著手回去。”

趙德轍看著他。“不徵糧，兵吃什麼？兵沒糧，怎麼打仗？不打仗，江蘇就丟了。江蘇丟了，朝廷就完了。所以，必須徵糧。徵不到，就搶。搶不到，就借。借不到，就想辦法。總不能讓兵餓著肚子打仗。”

當天下午。趙德轍召集常州士紳議事。

大堂裡坐滿了人。常州府的大小官員，無錫縣的知縣，江陰縣的知縣，宜興縣的知縣。還有從常州、無錫、江陰、宜興趕來計程車紳，穿著綢緞長衫，戴著瓜皮帽，手裡捧著水菸袋。他們聽說太平軍要來了，有的主張死守，有的主張投降，有的主張逃跑。吵了一下午，沒吵出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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