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襯衫的資訊像一枚訊號彈，在青石嶺和第六座城市之間的虛線上投下了一束不確定的光。

接下來的一週裡，蘇念沒有再收到新的資訊，青石嶺那邊沒有傳出新的痕跡，第六座城市的立項審批也沒有更新進度。初夏的熱氣在嵐城的上空持續堆積，每天下午的柏油路面在日光的炙烤下泛著微微的油光，走在街面上鞋底會發出極輕微粘連的聲響。啾啾在窗臺上換了好幾個位置終於找到了一個下午能借到穿堂風的角度——朝北的窗沿在午後會有一陣從河堤方向吹過來的氣流，經過樓體拐角之後變得乾爽而柔和。它蹲在那個位置上，尾巴從窗臺邊緣垂下去，跟著那股若有若無的氣流微微晃動，後背靠著窗框的陰影，面朝窗外的天光和街道，呼吸平緩地持續了一整個午後。

蘇念在桌邊翻著那本厚皮筆記本。第六座城市多出來的那枚探針、青石嶺溪溝拐彎處壓在石頭下面的紙條、灰襯衫在河堤上提到的“第三組人”——所有資訊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匯合點附近仍有未被完全覆蓋的空隙。蘇念把筆放下，在椅子中靠了一會兒。啾啾從窗臺那邊轉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跳下窗臺，落在地板上的聲音被午後的寧靜襯得格外輕，它走到蘇念腳邊蹲下來，用腦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小腿外側。

那天傍晚蘇念帶著啾啾去了河堤。水面在落日的光線下泛著均勻的暖色，西邊天際線的雲層被燒成窄窄的一道橘紅色光帶。蘇念走到河堤中段的時候鐵欄杆旁邊的長椅上坐著一個人——灰襯衫今天換了一件深藍色的短袖襯衫，正低頭看手機。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蘇念之後把手機鎖了屏，放進褲子口袋裡，在長椅旁邊空出來的位置示意蘇念坐下來。

“第六座城市的那第三枚探針，我確認過位置了。”灰襯衫的聲音跟之前一樣平穩偏低，“那枚探針的偏移方向確實指向青石嶺中段，但路徑的中間有一片地層取樣盲區——大約兩公里的範圍，那邊沒有探針覆蓋。北地勘探的施工計劃裡，目前也沒有針對那片盲區的操作安排。”

蘇念在長椅另一端坐下來，啾啾從口袋裡跳出來蹲在椅面上，也望著河面上最後那層正在變暗的橘金色光，尾巴在身後慢慢擺著。蘇唸的視線落在河面上，聲音跟灰襯衫保持著同一個節奏，隔了一小段距離平穩地連線在一起：“那片盲區在第六座城市和青石嶺之間，是一塊資料真空帶。北地勘探沒有覆蓋那片區域，是因為它對整個網路沒有實際功能上的貢獻，只是一個連線點。真正的行動發生在青石嶺中段那枚探針被啟用之後。”

灰襯衫側過頭看了蘇念一眼，沉默了一小會兒：“如果北地勘探的探針網路在青石嶺完成閉環，那些資料會被用來做什麼，你有推測嗎？”

蘇念想了想，沒有首接回答：“那套模型的用途目前還沒有明確指向，但如果整片區域的地脈彈性資料都己經裝進了他們的系統，後續的應用方向就不止一個。操控靈力流向、預測裂隙生成、甚至在特定位置實現地脈重構——每一種都有可能。我們需要等到施工隊進場、看到實際操作方向之後才能確認。”

灰襯衫聽完之後把目光收回河面上：“那片盲區我最近去看過一次。地表的植被型別跟青石嶺中段不一致，可能是因為土壤成分和水分的關係。土層更厚一些，從地表到淺層地脈之間的過度層也更密實，如果要在那裡佈置探針或者進行更深層的地表操作，需要的施工力度會更大。”他頓了頓，“如果北地勘探計劃在匯合點做大規模操作，那片盲區的施工週期可能會比前面任何一座城市都長。”

蘇念在長椅上坐著沒有接話，他也看著河面，河水在落日最後一層餘暉中泛著細密的碎光，兩岸的柳樹在晚風裡靜止了片刻，整條河堤在這一小段時間裡只剩下遠處模糊的市聲和偶爾一陣刮過水面的風聲。灰襯衫站起身，彎腰拎起放在腳邊的一個小塑膠袋放在長椅上——透過塑膠袋能看到裡面是一疊用牛皮紙信封封好的檔案。“這些是我最近整理的一部分舊檔案影印件。裡面有一些關於那片盲區的地層資料，是當年工程處留下來、後來沒有歸檔的散頁。”他說完之後沒有再補充其他資訊，朝河堤的另一端走了，深藍色的襯衫下襬被晚風掀起來一角又落下去，匯入了河道附近散步的人群中，很快在暮色漸濃的光線裡隱入了更遠處的街巷。

蘇念坐在長椅上沒有立刻看那疊檔案，先把塑膠袋拎在手裡感覺了一下重量。啾啾從椅面上站起來在他手邊蹲了一會兒，然後跳回口袋裡，短促地“啾”了一聲。蘇念站起來沿著河堤往回走，路燈正在河堤的兩端依次亮起，把他和啾啾的影子從斜長逐漸變成短粗再到斜長，跟著步伐在地面上前後晃動了一段路，然後被街角的轉彎切斷了。

回到公寓之後蘇念把牛皮紙信封開啟。裡面是十幾頁散裝的檔案紙，紙張己經泛黃了。他翻了一遍，頁面上主要是地層剖面圖和手寫的標註，記錄的資料跟灰襯衫說的一致——那片盲區的表層土和淺層地脈之間的過度層比周圍密實一些，如果要在那裡佈設需要跟地脈靈力接觸的裝置，必須先打穿這一層緻密的過度層才能觸及到下面靈力流通更活躍的區域，施工難度比在普通地表打孔高出不少。他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看到了一行手寫的文字，字跡跟前面幾頁的標註字跡一致，只有一行短語，大意是那片盲區在舊檔案裡的代號是“斷層帶”。

蘇念把檔案收好放回信封裡，站在窗臺邊。窗外河堤方向的路燈己經全部亮起來了，在夜色中排成一條穩定的暖黃色曲線，啾啾蹲在窗臺上，尾巴搭在窗臺邊沿，跟著夜風微微顫動著。第六座城市的第三枚探針所在的荒地、第六座城市與青石嶺之間的斷層帶、匯合點全貌的臨門一腳——只剩下一小段距離，把斷層帶的底細摸清之後，整張地圖上的所有路徑就會在青石嶺匯合點全部合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