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第六座城市回來之後的幾天，蘇念每天傍晚都會走到河堤上去坐一小會兒。初夏的河堤在傍晚的時候人比白天多一些，釣魚的人把釣竿架在欄杆上，遛狗的人讓狗沿著水邊跑一段再叫回來，偶爾有騎共享單車的人從石板路上經過，鈴鐺聲在河面上方傳出很遠又消散。蘇念坐在河堤中段的木質長椅上，啾啾蹲在他膝蓋上，他們一起看著河面上的光在傍晚的微風中不斷變幻著形狀，啾啾的目光落在水面上，偶爾耳朵轉一下捕捉附近的聲音，尾巴搭在蘇唸的膝蓋邊沿，跟著晚風的節奏微微擺動。

有時候他什麼都不想，就是坐一會兒，等到天色暗下來路燈開始亮起，才站起來沿著河堤走回去。他的腦子其實在安靜地運轉，只不過運轉的介面不是詞彙和完整的邏輯鏈條，而是一片更隱約的、由座標和走向構成的草圖——第六座城市荒地上那枚額外多出來的探針，它偏離交匯點的方向在空間上跟青石嶺溪溝拐彎處紙條上的那行字之間隔著一段尚未被填滿的距離。北地勘探在第六座城市佈下的第三枚探針，在地脈網路的常規分支之外多拐了一個彎。它被佈置在交匯點之外，朝著那片尚未被正式勘探過的區域邊緣的方向偏出了一個明顯的偏移角度。偏移的角度在空間上跟青石嶺的走向之間確實存在交叉的可能，像是那枚探針故意停在兩條路徑之間的某處，等著其他節點從相反方向延伸過來與它匯合。

第二天上午，蘇念把青石嶺的地形簡圖平鋪在桌面上，在溪溝拐彎處那幾根金屬絲的位置和第六座城市荒地北部邊緣那枚探針的位置之間，用鉛筆輕輕畫了一條虛線。虛線穿過一片沒有標註名稱的丘陵和一條未標記的小河，終點大致落在青石嶺中段探針所在的方向。蘇念把鉛筆放下，啾啾蹲在桌邊，視線落在那條虛線上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啾”了一聲，聲音平穩。蘇念沒有把那條虛線擦掉，把地圖摺好放回了抽屜裡。

下午的時候，蘇唸的收到了灰襯衫發來的資訊。資訊比以往長一些，措辭依然剋制，字裡行間透露出他也在進行著同樣的推測——多出來的那枚探針是一個暴露了計劃全貌的關鍵點，它表明北地勘探的規劃並不只是收集資料那麼簡單，而是正在把一根足夠長的線逐漸收攏成環，閉合的位置就在青石嶺。如果這些步驟全部如計劃推進，青石嶺那枚待機的探針就會被啟用，屆時從第一座城市到第六座城市採集到的全部資料，都會以某種方式匯入青石嶺的節點，形成一個覆蓋這片區域的完整網路。

蘇念看完了訊息把手機放在桌面上，窗外午後的陽光正從窗簾邊緣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明亮的金色光帶。他在窗臺邊站了一會兒，啾啾蹲在他腳邊也望著窗外。

傍晚蘇念去桂花糕鋪子的時候老闆正在把最後一屜紫米糕從蒸籠裡取出來，熱氣在鋪子門口形成一小團濃稠的白霧，裹著米香和桂花的甜氣往外漫。老闆看到蘇念在門口站著，把新出籠的那塊糕用油紙包好放在櫃檯上，順手多放了一塊綠豆糕在旁邊。“明天的份。”老闆拍了拍手上的麵粉。

蘇念接過油紙包道了謝，在櫃檯前站了一會兒，啾啾從口袋裡探出腦袋看了看那兩包糕，然後又縮回去了。“最近事情不太多。”蘇念說。

老闆點了點頭，正在整理蒸籠裡的墊布：“不多就歇著。天熱，坐著不動也是對的。”

蘇念回到公寓之後把那兩包糕放在茶几上，啾啾蹲在旁邊，尾巴在茶几面上輕輕掃了兩下。他坐在沙發上，傍晚的光線從窗外的街道斜斜地透進來，在他和啾啾之間鋪開一片暖融融的橘色調，茶几上的油紙包在餘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整間房間正被初夏的暮色從亮白向暖黃緩慢地浸染。

第六座城市的第三枚探針、青石嶺的虛線、北地勘探的閉環路徑——這些資訊己經在這幾天的傍晚和晨光中被反覆梳理和校準。現在那張地圖上的線條己經不再是碎片化的段落，而是正在形成一個接近完整的圓環，只差閉合的最後一段距離。那根金屬絲的主人己經看到了我放在溪溝邊的紙條，而我手中關於北地勘探的資訊也正在從一次次的確認和反饋中逐漸補充成一幅更完整的畫面。蘇念合上筆記本，啾啾從窗臺上跳下來蹦到他手邊蹲好，也歪著腦袋看了看紙頁上正在乾透的墨跡，尾巴在他手邊輕輕掃了一下，然後跳回窗臺上重新蹲好。窗外的夜色己經把整條街道染成了均勻的暗藍色，河堤方向路燈的光在遠處泛著暖黃色的微光，第六座城市的探針網路還在等著施工隊進場，而青石嶺那枚待機的探針也還在那片谷地中段靜靜等待它的啟用訊號，在初夏逐漸升溫的夜裡繼續蟄伏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