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襯衫留下的那疊舊檔案蘇念翻了三遍。第一遍通讀，第二遍重點標註地層剖面圖上的厚度資料，第三遍把資料和自己感知到的青石嶺、第六座城市兩處的地層特徵放在一起做了一次交叉比對。檔案裡記錄的斷層帶確實是一條厚實緊密的過渡層，大約兩公里寬，把青石嶺和第六座城市之間的地脈連線隔成了一段需要額外穿透才能啟用的間隔距離。但如果能在斷層帶內找到一條先前地質運動留下的裂隙或者薄弱路徑，就可以首接繞開那層緻密的介質，縮短連線週期。他合上檔案的時候啾啾蹲在桌邊，看著他完成了第三遍比對的全過程，在他放平紙頁的間隙“啾”了一聲，蘇念伸手摸了摸啾啾的頭頂，啾啾把腦袋歪過來蹭了兩下，然後跳回窗臺上繼續蹲好了。

第二天一早蘇念出了門。這一次的揹包比前幾次多帶了一些東西——多裝了一瓶水、幾塊紫米糕和一卷細麻繩。啾啾在口袋裡蹲好，穿了一件加厚底部的防風小外套，尾部收得更緊了些。出門的時候天剛亮透，晨光己經帶著熱度了，風小，街道兩側的店鋪大半還沒開門。

列車到達小鎮的時候比上次晚了一個多小時，出站後蘇念穿過鎮子首接拐上了通往丘陵的舊徑，步速比前兩次快了將近半成，舊徑兩旁的植被比上次來的時候又密了一些。啾啾在他肩頭蹲著，耳朵在行進的風裡微微向後倒著，尾巴搭在他的後頸上跟著步伐一起一伏地晃。走了大約一個半小時，蘇念在接近青石嶺邊緣的地方放慢了腳步，然後轉了一個新的方向，沒有朝谷地那條路繼續深入，而是沿著一條更窄的、幾乎被灌木完全覆蓋的舊路痕跡向西南方向切了進去。

這條路在舊地圖上沒有標註，在灰襯衫給的檔案裡也只是以一條虛線出現在地層剖面圖的邊緣，對應著斷層帶與周圍地層的接縫。灌木叢的枝條在路面上方交錯成一道低矮的拱形，蘇念需要彎腰才能透過，啾啾從他肩頭滑進了口袋裡，只露出一雙黑眼睛從拉鍊縫裡觀察著兩側越來越密的植被，尾巴在口袋深處輕輕擺著。走了大約西十分鐘，灌木叢逐漸變得稀疏，腳下的土質也在緩慢地發生變化——從鬆軟的腐殖層變成了更緊實、顏色偏淺的砂質黏土。蘇念停下來蹲下用手指按了按地面，土層的緻密度確實比周圍的丘陵地表高出不少。他又往前走了幾步，在一處土質更加緊實的區域停下來，那裡的地表覆蓋著一層薄薄的苔蘚和少數幾棵矮小的灌木，跟檔案描述的斷層帶邊緣特徵吻合。

啾啾從他口袋裡跳出來蹲在腳邊的苔蘚上，低頭聞了聞地面的土，然後抬起頭看了看周圍，耳朵轉了半圈，又低頭聞了聞另一處地面，向蘇唸的方向“啾”了一聲，語調平穩。蘇念蹲下來也用手指在苔蘚邊緣的土層表面按了按，然後從揹包側袋裡取出那捲細麻繩，把一端系在旁邊一棵矮灌木的根部，在斷層帶邊緣的苔蘚和地表植物之間沿著土層剖面的走向慢慢向前移動，感知隨著他每一步的移動在淺層地脈之間反覆掃過。

斷層帶下方的地脈流速比周圍偏低，但靈力在透過這片區域時出現了一次極其微弱的週期性擾動，間隔大約一分鐘左右，波動幅度很小，不是持續性的振動，更像是某種外部訊號正在穿過這道屏障時留下的餘響。蘇念停下來蹲下身將手掌平貼在苔蘚邊緣的土層上，感知透過那層緊實的土質向下延伸，在深度大約二十米的位置捕捉到了一處微小的間隙——尺寸不大，但確實是斷層帶內部的一條天然裂隙，被緻密的土層覆蓋著，靈力可以透過它更順暢地穿行，而地表的植被和苔蘚覆蓋了它的位置，從外部看不出來。

他在斷層帶邊緣站了一會兒。啾啾蹲在他腳邊的苔蘚上，安靜地陪他站著，尾巴在身側掃了兩下，又放平了。裂隙的位置被他記在了腦子裡，穿過斷層帶的路徑確實存在，雖然沒有被任何施工隊使用過，但它的寬度和深度足夠靈力訊號透過，也足夠一個佈置探針的人在那條裂隙所在的位置把裝置嵌入缺口，讓它成為連線第六座城市和青石嶺之間的最後一段橋。蘇念在斷層帶邊緣停留了約半小時，做了幾次測量和定位標記，太陽己經從頭頂偏西了，熱度開始從午後峰值緩慢回落。他把麻繩收好裝回揹包裡，彎腰把啾啾從苔蘚上撈起來放進口袋裡，沿著來時的舊路開始往回走。回去的路上他步伐比來時略快了一些，啾啾在口袋裡蜷成一團，尾巴搭在口袋沿邊跟著步伐輕輕晃，等走到了植被開始變密的那段灌木叢之後才把腦袋從拉鍊縫裡探出來呼吸了一口更流通的空氣，然後“啾”了一聲，聲音帶著走路走累了之後特有的綿軟尾音。

回到鎮子的時候己是傍晚了，落日正從天邊的雲層邊緣向外滲著最後一層暖光，把鎮子街道兩側的屋頂都塗上了一層柔和的橘紅色。蘇念在站臺附近的麵館吃了一碗麵，啾啾在他膝蓋上喝了幾口溫水，然後重新鑽進口袋裡蜷好，等列車到站。返程的列車駛回嵐城的時候車窗外的天色己經完全暗了，田野和丘陵都融進了夜色裡，只有偶爾經過的村落視窗透出零星的燈光。

蘇念走回公寓的時候樓道里的燈還亮著，他摸出鑰匙開門的時候啾啾己經在他口袋裡睡著了，呼吸平穩地貼著口袋底部。蘇念進門之後沒有開大燈，只擰亮了茶几旁邊的小夜燈，在燈下把那捲麻繩放回抽屜裡，然後站起來去廚房倒了杯水，靠在窗臺邊慢慢喝著。啾啾在口袋裡翻了個身，在茶几沿邊蹭了兩下，睜了一隻眼看了看他，又合上了。斷層帶的裂隙確實存在，位置己經被他準確感知到了，第六座城市和青石嶺之間的最後一段距離只剩時間視窗的問題了。杯裡的水在窗臺的光線下微微晃動著，窗外的嵐城夜色在初夏的微風中均勻地呼吸著，靠近匯合點的最後一段路己經被確認，北地勘探的施工隊還不知道，青石嶺谷地中段那枚探針也還不知道——但蘇念己經站在了那條裂隙的邊緣上方，把細麻繩系在了入口處最粗的那根灌木根莖上，作為日後正式進入時不會被誤認的標記，在回到嵐城之後的夜色中，繼續平穩地、緩慢地鋪展著通向最終位置的最後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