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一批一批送進南京的，每一封都比前一封更壞。朱慈炯把那些信紙攤在案上，按時間順序排開，像是看一條從西到東慢慢潰爛的傷口。信紙邊角卷著，有的還帶著泥痕，中間夾雜著夜不收的潦草口述和順軍那邊託人遞來的紙片。

順軍放棄了關中，放棄了漢中，放棄了襄陽。十戰十敗。從潼關退到西安，從西安退到商洛，從商洛退到襄陽，再從襄陽退到漢口。每一次都想停下來喘口氣，每一次都被清軍的馬蹄聲打斷，逼著他們繼續往東跑。

田見秀的信裡說了一句話：“大順皇帝親自斷後，在宜城以西遭遇阿濟格前鋒，老營騎兵被衝散，皇帝下落不明。”字跡最後幾筆有些抖，像是寫到那裡就寫不下去了。

牛金星那邊遞來的訊息要晚一天，措辭更剋制一些，只說“聖上暫無音訊，軍中暫由田公主持”。但朱慈炯掃一眼就知道，這是遮遮掩掩的說法——李自成失蹤了。不是戰死，不是被俘，是沒了訊息。一支軍隊的皇帝在戰場上失去了蹤跡，比戰死更讓人心慌。

更麻煩的是，李自成沒有兒子。

他的養子李過，也就是後來改名的李錦，在延安府被阿濟格擊潰後向西逃向甘肅，至今杳無音信。高一功也一併失聯。如今能代表大順的，只有李自成的妻子高夫人，以及那個嫁給了朱慈炯的女兒李翠微。整個大順的繼承譜系，一夜之間斷了。

至於武昌，順軍內部吵成了一鍋粥。朱慈炯從幾封不同渠道送來的信裡拼出大致的場面：劉芳亮和田見秀主張守武昌，就地佈防，無論如何要扎住腳跟；牛金星和宋獻策主張繼續向東，尋求和大明合兵。兩撥人在武昌城內的府衙裡拍了桌子，據說劉芳亮把一隻茶碗摔在了地上，碎瓷片濺了牛金星一袍子。最終的結果是宋獻策親自動身來南京，田見秀留在武昌準備守城，兩邊各退一步，暫時把事情按了下來。

朱慈炯把最後一封信看完，擱在案上，揉了揉眉心。案角那碗茶己經涼透了，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楊廷麟坐在下首，一首沒出聲，等他把信都看完了才開口。

“殿下怎麼看？”

“軍事上還能撐。”朱慈炯說，“順軍雖敗，但底子還在。武昌城高壕深，如果城記憶體糧夠，依託長江，守兩個月不是問題。我們這邊可以從九江調糧和火藥過去，李成棟己經在黃州府建立了補給點。只要武昌能守住，清軍的攻勢就會被拖住，我們就有時間。”

楊廷麟點了點頭，然後問了一句：“殿下覺得順軍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什麼？”

朱慈炯想了想：“缺糧，缺器械，士氣低落。”

“這些都對。”楊廷麟說，“但不是最要命的。順軍這些年起起落落，比現在更慘的時候也有過。李自成帶著他們從幾十個人起家，十幾次被打散又重新聚攏，靠的是他自己站在前面，所有人都看得見他。他在，軍心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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