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景蹲在九江城西一處廢棄的茶棚裡，手裡攥著一塊幹餅，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就慢了下來。他抬眼看了看對面坐著的兩個夜不收——一個臉上帶著新結的痂，另一個左耳包著布，布上洇出一圈暗紅。兩人都是當年東江鎮來到山東沂州的老兵，說得一口地道滿語。此時剛從西邊回來，騾子拴在棚外的木樁上，騾背上搭著溼透的斗篷，還在往下滴水。

“說。”陳景把餅擱下。

臉上帶痂的夜不收先開口：“順軍的訊息，從漢口那邊來的。劉芳亮託人帶了一封親筆信，走了三天才遞到咱們手上。信在懷裡，還沒幹透。”他說著從胸前掏出一個油布包，解開，裡面是一卷紙，紙邊捲了毛，墨跡被水洇花了幾處。

陳景接過來展開，湊到視窗的光下看。劉芳亮的字跡潦草，有些地方寫得急，筆鋒拖出了紙邊。信裡沒有客套話，上來就是一連串地名——潼關、西安、藍田、商洛、襄陽，每個地名後面都跟著“敗退”兩個字。

信上寫：大順皇帝退到襄陽時，想復刻當年對孫傳庭的那場反擊，但清軍沒有給任何機會。連續敗退之後，順軍的兵沒有吃過一頓飽飯，沒有睡過一夜安穩覺，糧食丟了，器械丟了，連營帳也丟了大半。田見秀沒有執行燒燬西安存糧的命令，糧食全落到了阿濟格手裡，阿濟格得了補給，一路追到襄陽城下，前鋒第一波攻擊就燒了北門的城樓。襄陽的城防物資還沒來得及囤積，城就破了。

信的後半段筆跡更亂：順軍退到漢口之後，己經斷了糧。劉芳亮希望沂州方面能提供一些糧食、火藥和船隻，讓順軍喘一口氣，重新組織防線。

陳景把信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摺好，重新塞進油布包。他抬起頭，看向那個沒受傷的夜不收：“你看到的呢？”

那人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順軍的情況比信上說的還差。我們沿著漢口外圍走了三天，看到的全是散兵。衣甲破的破、爛的爛，有的連甲都沒有，穿著夾衣扛著長矛在走。有一天下雨，我們躲在一處林子邊上，看見他們停在一片空地上歇腳，沒有帳篷，全躲在樹下。雨太大，點不了火，他們從袋子裡掏出沒脫粒的麥穗，拿雨水泡軟了，就著水吞下去。”

他停了停，聲音低了些：“很多人還穿著冬天的棉服，被雨泡透了，幾天幹不了。走在路上有人走著走著就倒下去，身邊的人把他扶起來，架著走，走一段又倒一個。但隊伍沒有散，也沒有人往旁邊的村鎮裡跑。他們軍紀還在。”

陳景問：“百姓呢？他們沒有騷擾百姓？”

夜不收沉默了一瞬，抬頭看了陳景一眼，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百姓在騷擾他們。”

“豪強鄉紳不給他們糧。有的在糧食裡摻了黴谷賣給他們，吃了就拉肚子，拉得站都站不穩。有的乾脆關了莊門，莊丁拿著刀站在牆頭，不讓他們靠近。還有的——還派鄉兵出來殺落單的順軍士兵，割了頭拿去向清軍領賞。”

他咬了咬牙，又說：“我親眼看見的事——在黃陂城外，一個五十來歲的老縉紳，開著自己的莊子大門，請十幾個清軍騎兵進去喝酒吃肉。那幫人穿著韃子的盔甲，卻沒有辮子，都是漢人。酒足飯飽之後，那個老縉紳親自帶路，領著他們去抄了幾個順軍的傷兵營，把那些躺在棚子裡起不來的人一個個拖出來，當街砍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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