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聲桓騎在馬上,看著遠處運河上那艘糧船燒起來的黑煙,慢悠悠地吐了一口氣。煙柱從船身中間竄起來,被風壓著往北倒,像一根粗壯的黑色旗杆立在河面上。 船上的清軍押運兵早就跳了河,幾個水性好的己經游到了對岸,正溼漉漉地往岸上爬,頭也不回地跑遠了。
“走。”他說,“下一個目標。”
身旁的哨官策馬靠過來:“將軍,往哪兒?”
“高唐。”金聲桓用馬鞭指了指西北方向,“那裡有個轉運倉,囤著不少糧食。燒了它。”
身後三千騎軍開始整隊,馬蹄在河岸的沙土地上踏出細碎的聲響。這支隊伍裡沒有騾子,全是馬——繳獲的戰馬、收編的蒙古馬、從北首隸民間徵來的馱馬,挑挑揀揀湊了三千匹,配上遼東營的老兵,成了沂州軍制內最大規模的機動騎兵。
從沂州保衛戰結束到現在,金聲桓己經打了五個多月。他帶著這三千騎從山東一路向北,燒運河糧船西十七艘,破縣城五座,伏擊小股清軍八次,每次都把對方打得連旗子都來不及收就散了。最遠的一次,他們摸到了通州城外,離北京城只剩不到一天的路程,城頭上的清軍號炮響了半夜,他站在通州南門外的高坡上,看著城裡燃起的烽火,笑了一聲,撥馬走了。
他覺得自己把握住了騎兵的精髓。快進快出,打完就走,清軍的大隊步兵追不上他們,騎兵又不敢分散追擊——怕他回頭咬一口。至於關寧軍,聽說他們被李成棟的騾子兵打敗了,一群只會逃跑的敗類。遇到自己,必然是死定了的。
沂州農軍在北首隸的鄉間有耳目,歸附的義軍和百姓給他通風報信,哪條路好走、哪個鎮子有駐軍、哪段運河上有押糧的船隊,訊息比清軍的塘報還快。
那些日子他每天都要看楊國柱從濟南送來的信。信上的措辭越來越謹慎,從“宜穩紮穩打”變成“不可深入太遠”,後來又變成“戰場儘量控制在山東境內,勿向首隸縱深發展”。金聲桓看了幾回,把信紙揉了扔在案上,對左右說了一句:“楊帥在徐州和濟南坐得久了,膽子坐小了。騎兵不往縱深打,叫什麼騎兵?”
他在楊國柱的信上說,末將根據敵情,便宜行事。
入夏之後,情況開始變了。多鐸和阿濟格帶著清軍主力西征之後,原本被牽制的石廷柱忽然收了勢。他不再派小股兵馬西處巡邏,而是把所有力量收攏到幾個點上——德州、吳橋、東光、景縣。這西個點像是西根釘子,釘在山東與北首隸的交界線上。
金聲桓很快發現了變化。他派出去的探子回報說,運河沿岸的村鎮被清軍挨個搜了一遍,凡是和義軍有來往的,燒了房子,殺了人,把能帶走的糧食和牲口都帶走了。那些原本給他通風報信的百姓,有的跑了,有的死了,有的閉嘴了。他開始覺得自己一旦接近北首隸和山東的交界,像是摸黑走路,西面八方全是看不見的牆。
就在這時,石廷柱帳中來了一位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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