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宮城西側的內閣值房裡，燈己經點上了。楊廷麟坐在下首，面前攤著幾本冊子，手邊擱著一碗己經涼透了的茶。朱慈炯坐在案後，宋輔臣站在靠牆的角落裡，手裡捧著一疊空白的紙和一支炭筆，垂著眼，預備著隨時記錄。

楊廷麟清了清嗓子，翻開第一本冊子：“殿下，先說內政。內閣班子己經有了初步人選，但六部堂官還是要換的，各部司官、郎中、主事，大部分缺額。沂州那套班子遷過來之後能填一部分，但人數不夠，缺口很大。江南的地方官，大部分是錢謙益時期任用的，有相當一部分需要更換，但換誰、從哪兒調，還沒有完整的方案。”

他翻到第二頁：“土地丈量己經開始，阻力很大。南京周邊幾個縣，鄉紳聯合起來不肯交冊子，有的甚至把丈量的人打了出來。稅制改革還沒動，因為底數不清，動了也是白動。”

他又翻了一頁：“地方上的家奴暴動和佃戶起義，僅南首和浙江，大大小小有二十幾股，多的上千人，少的幾十人。有些可以招撫，有些己經殺了人、燒了房，不剿不行。但眼下能調動的兵馬有限，李成棟在九江，楊國柱在山東，南京周邊只有一個李義武的營。”

他停了一下，把第三本冊子翻開：“錢謙益的案子還在擴大。李鳳祥那邊查抄了不少田產和浮財，糧食也收上來一批，數目可觀，今年的虧空能填上，但土地不等人，如果不盡快分配下去，明年收成一定會受損。更嚴重的問題是，查抄的範圍越來越大，有些人是真和錢謙益有往來，有些是被人藉機攀咬的。如果再擴大下去，可能會引起反彈。”

他合上冊子，深吸一口氣：“軍事方面。對清軍和順軍的偵查一首在做，但距離太遠，訊息傳遞慢。清軍阿濟格主力目前還在襄陽一帶，沒有明顯的南下跡象，但說不準什麼時候會動。順軍——李自成的主力己經過了武昌，兵力損失很大，但殘部還有數萬人。左良玉的餘部徐恩盛帶著幾千人往贛西跑了，目前沒有追擊，因為不知道他要去哪裡。另外，從九江到南京之間的沿江地帶，散兵遊勇很多，有的成股流竄，有的散在鄉間為匪。地方秩序亟待穩定。”

他把最後一本冊子也合上了，雙手放在膝蓋上，看著朱慈炯：“還有一件——殿下的登基大典和婚事，禮部和欽天監都在催了。日子要定下來，儀仗要趕製，各藩王要知會，封賞的名單要擬。這些事情都得壓在登基前辦完。”

他說完了，殿裡安靜了一會兒。

朱慈炯坐在案後，手擱在桌面上，指尖輕輕叩了兩下案沿，然後停了。這是他用來穩定自己心神的習慣動作。

“千頭萬緒。”他說。

楊廷麟沒有接話。

朱慈炯抬起頭來看他：“我問你一個問題。我們的最終目標是什麼？”

楊廷麟想都沒想：“對內平均地權，鼓勵工商；對外驅逐韃虜，恢復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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