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城橫在長江東岸,像一頭伏臥的老獸,脊背上的鱗甲被歲月和戰火剝得七零八落,但骨架還在。城南北長約十里,東西寬約五里,城牆用青磚包砌,牆心夯土。 城中央是楚王府的舊址,硃紅色的宮牆還立著幾段,簷角塌了大半,露出焦黑的梁木。崇禎十六年,張獻忠破武昌。楚王全家被屠戮,除國。王府成了一片荒地。
如今的殘餘建築,被順軍徵作了衙署。王府前的石獅子缺了一隻耳朵,蹲在暮色裡,像在守著什麼己經不存在的東西。
漢水從西面匯入長江,兩水交匯處水色分明,清濁各半。長江自南向北流,江面寬闊,對岸的漢陽城在秋日的薄霧裡只看得見一個模糊的輪廓。漢陽北面有一片高地,站在高處能俯瞰整個江面,是天然的制高點,可惜如今己經被清軍先頭部隊佔了。武昌這邊沿江有三座城門面向長江:漢陽門在最北,平湖門居中,文昌門在南。 三座門都是臨江水門,門洞外有石砌的臺階首通江面,船可以首接靠岸裝卸物資。南面是臨江門和保安門,城牆外有護城河,河寬數丈,秋深水淺了一些,河床露出來一截,露出淤泥和碎石。
真正讓田見秀睡不著覺的是北面的武勝門。這座城門在張獻忠破城時被大火燒過,門樓塌了半邊,城磚剝落了一大片,露出裡面鬆散的夯土。城門外沒有護城河,是一片開闊的平地,幾條官道在這裡匯合,往東通往黃州,往南可以去江西、長沙,真正的西通八達。北面沒有遮攔,沒有屏障,沒有縱深,敵人來了,站在城門外就能看見城內的屋脊。
田見秀站在武勝門殘破的門樓上,望著北面那片空蕩蕩的平地,風吹過來,灌進他缺了半邊肩甲的舊鐵衣裡,他打了個寒噤。劉芳亮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位置,抱著手臂,眉頭擰著。劉西堯蹲在牆根下,手裡攥著一根草莖在嘴裡嚼著,把嚼爛的草梗吐在地上,又嚼了一截。李成棟站在幾步之外,獨臂扶著一處殘垛,目光從北面的平地移到江面上,又從江面移回北面。
“城太大。”劉芳亮先開口了,聲音悶悶的,“道路寬,城門多,到處是缺口。守了東邊漏了西邊,守了南邊北邊又空了。”
劉西堯吐掉嘴裡的草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北面這塊平地,就是個大口袋。咱們把兵塞進去,正好被人一網兜住。”
李成棟沒有回頭,但聲音從垛口邊傳過來:“武勝門外五百步,東西各立一寨,互為犄角,可以擋住北面來的正面衝擊。寨子要扎得緊,鹿角挖壕,火銃手布三層陣。只要寨子不丟,城門就不會首接面對敵軍。”
田見秀點了點頭:“劉西堯,你和李總兵一起,在武勝門外五百步立東西二寨。”
劉西堯皺了皺眉,但沒說反對,只是“嗯”了一聲。田見秀又轉向劉芳亮:“你守東邊的賓陽門,那裡是進城的大道,不能有閃失。”
“南邊的保安門交給袁宗第。”田見秀說。
他停了一下,又看向李成棟:“水門歸我,漢陽、平湖、文昌三座,我帶人守著。宮文采那邊帶了沂南營六個哨,加上李來亨部,留在城裡做預備隊,哪裡頂不住了補哪裡。”
劉芳亮數了一下:“咱們這邊兩萬兩千人,李總兵七千,加起來三萬。差不多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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