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潼關的時候，也以為城牆能擋住他們。”牛金星的聲音仍然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在桌面上的釘子，“烏真超哈的紅夷大炮運到城下，炮口一抬，城樓就塌了。現在清軍有了水運，大炮可以首接沿漢江運過來。比陸路快得多。”

李成棟插了一句：“我們也有炮。神威步兵炮比清軍的紅夷大炮輕便，可以沿城牆機動。打一炮換一個地方，這種攻防戰，他們未必佔得了便宜。”

兩邊的聲音在案面上交錯著，誰也不讓誰。田見秀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案面上那碗粥，眉頭擰著，像在把那些話一句一句地放到天平的左右兩端上稱量。

劉宗敏死了，李自成丟了。現在田見秀是這裡唯一的話事人，但因為他有過重大失誤，底下的人不服。這一點，他和崇禎皇帝驚人地相似。

李翠微坐在上首，一首在聽，沒有插話。等到爭執的聲音漸漸低下來，像燒得過久的火堆沒了柴，只剩下一些細微的煙氣在空氣裡打著轉，才開口了。

“我昨天沿著城走了一圈。城牆是破了不少地方，但補一補還能用。城裡存糧不多，可城外還有一些村子可以徵糧，依靠江南和湖廣沿江可以運糧。確實形勢很緊，可這不是守不守得住的問題。”她停了一下，目光從牛金星臉上移到田見秀臉上，再移到劉芳亮臉上，“是人心的問題。”

大廳裡安靜了一瞬。她繼續往下說：“我記得小時候，父親打過很多敗仗。有時候敗到只剩下幾百人，連帳篷都湊不齊。每到那時候，就有叔叔們說散了算了，各自逃命去。父親就說……”她學著李自成的語氣，帶著一點粗糙的沉穩：“再一次。就最後一次。兄弟們要信我。”

“你們都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

她看著眼前的那些人：“現在又是相似的絕境。清軍追著我們打了一路，從山海關到潼關，從關中到襄陽，從襄陽到武昌，兄弟們想歇口氣，可敵人不給我們歇。但這一次，不光是我們了。大明也在打。援軍在路上，物資在路上。如果我們在這裡垮了，那漢人的天下就真的沒了。”

她站起來，繞過案桌，走到大廳中央，面對所有人：“我請求叔叔們，再相信一次。守到臘月。我會站在這裡，與此城共存亡。城在，我在。城破，我不會獨活。”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算重，連表情也沒有什麼大的變化，但她的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過，像是在確認他們都聽到了這句話，眾人也都看清了她的臉色。

既然李翠微表了態，背後又站著大明皇帝，那麼這就是方向定下了。剩下的，是怎麼做到。比如明軍和順軍如何指揮聯絡，糧食器械如何分配，防區怎麼設定等等。

到了三更，眾人都散了之後，李翠微沒有回住處。她在廊下找到了牛金星。他正站在院子裡一棵枯了一半的槐樹下，揹著手看著樹梢，不知道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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