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苗之後的地,看起來疏朗了很多。原本擠擠挨挨的苗被拔掉了一部分,剩下的間距均勻,壟溝裡的風吹過去,能首接從葉子底下穿過來,不再被密匝匝的葉片擋住。張嬸每天下地走一趟,從頭走到尾,走得比間苗前更快了,因為路好走了。她走到地頭,蹲下來看了看苗根,站起來,往回走,步子不急不慢,像在用自己的節奏跟地裡的活對應,你長一寸,我走一步。
苗果然長得更快了。間苗之後的第三天,張建國蹲在自己地頭,用手量了一下苗的高度,比間苗前高了一截。他把手掌平放在苗葉上,葉尖剛好夠到他中指的第二道指節。他量完以後站起來,往相鄰的那塊地看了一眼——楊德福的苗,比他的還高一些,葉面更寬,顏色更深。他看了一會兒,沒有走過去,轉身回了自己壟溝。
楊德福的地,苗確實比別人長得快。溝那邊水好,土也好,渠修得早,水從開春就沒斷過。他每天早起去地裡走一趟,傍晚再去一趟,早上看葉子,傍晚看根。他看完了不說話,蹲在渠邊洗一下手再回去,手上沾的泥在渠水裡衝散了,跟泥沙一起往下游淌。有時候他洗完手之後還會多蹲一會兒,看著水從指縫間漏下去,又看著渠面上幾片被衝下來的落葉慢悠悠往下漂。
劉得柱這幾天巡渠的時候,發現渠裡的水流比前段時間快了一些。他在渠首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試了試流速,又站起來走到渠中,再試了一次。流速確實快了,不是水多了,是渠底清了。間苗那幾天拔下來的弱苗被集中處理了之後,渠裡再沒有混進碎葉和草根,水走起來順暢了許多。他沿著渠走完一圈,走到渠尾的時候,攔網前面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王桂蘭這些天在灶房裡的活也沒停過。間苗那兩天她蒸了兩鍋饅頭,一鍋送到地裡,一鍋留在灶房裡。地裡的饅頭被那些婦女們蹲在田埂上吃完了,灶房裡的那鍋放了三天,她每天熱一熱,自己當早飯吃。劉得柱有時候從地裡回來,看到她坐在灶臺前面啃一個硬邦邦的饅頭,會把碗裡剩下的半碗稀飯推過去,她看了一眼,沒有拒絕,把饅頭掰碎泡進稀飯裡,連湯帶水吃完了。
李冬生最近開始學著用切片機了。張長貴把刀片拆下來重新裝了一遍,調了鬆緊度,把風力開足,讓他自己練手。頭兩天切出來的片厚薄不一,邊角帶著毛刺。張長貴沒有說他,把那些厚薄不勻的片單獨挑出來,放在一旁的筐裡,讓他自己看一遍,然後讓他繼續切,切到一致為止。李冬生蹲在機器前面磨刀,刀片磨完了又磨,足足磨了小半個時辰,才站起來,把機器重新裝好,試切了十幾根,片邊光滑,厚薄均勻,像校過尺。張長貴把那筐合格片倒進包裝袋裡,又給他補了一句:“明天切的時候,溫度調低五度,試試。”李冬生沒有多問,用一塊乾布把刀片擦乾淨,又把機器罩好,才收工走人。他沿著渠走回灶房,一隻手還握著那把新磨過的刀片,沒有立刻放下。
周小梅的苗,間苗之後也開始竄高了。她每天傍晚收工以後,蹲在地頭拔草,拔完草就用手把壟溝裡的土塊捏碎,捏到沒有比米粒大的為止。她捏得很慢,有時候捏完一壟天都黑了。她站起來,把碎土拍了拍,轉身往灶房走。張建國那幾天路過她地頭的時候,沒有停步,也沒有喊她。他從田埂上走過去,步子不快不慢,像在走一條跟自己無關的路。
張嬸看在眼裡,沒有說什麼。她蹲在地頭拔了一棵弱苗,根鬚上還沾著土,她用手把土抖掉,放在田埂上。
有一回傍晚,張建國收工回來,路過周小梅地頭的時候,看到渠邊有一小段水口鬆了,水流漫出來,在壟溝邊上洇溼了一小片。他沒有喊周小梅,也沒有猶豫,只是彎下腰,用鐵鍬把土培回去拍了拍,看著水重新回到渠裡,才首起身。他把鐵鍬扛回肩上,沒有回頭。
又過了一天,周小梅發現水口修好了,土是新的,上面沒有腳印。她蹲下來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那片被拍實的新土,摸到邊緣時指尖頓了一下,像是碰到了什麼沒來得及收走的餘溫。她沒有往張建國的地裡看,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張長貴這些天也沒閒著。加工廠的訂單排得緊,他每天都要在烘乾機、切片機、打包機之間來回走。他給每臺機器的執行時間做了記錄,用粉筆寫在機器外殼上,哪天換的刀片,哪天調的壓條,哪天加的潤滑油。粉筆字寫上去,擦了又寫,寫了一段時間就擦不乾淨了,留下一層淡淡的印痕,像機器自己長出來的年輪。陳志遠來廠裡的時候,看到機器外殼上的粉筆字,沒有擦掉,也沒有再往上寫別的。
六月中旬,地裡的苗己經長到胸口高了。葉面寬大,莖稈粗壯,壟溝裡的土被根拱得裂開一道道細縫,露出底下黃褐色的根鬚。劉得柱蹲在地頭,用手扒開一道裂縫,看了看根的顏色和粗度,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沒有說什麼,繼續往前走。
楊德福那幾天在溝邊多坐了一會兒。他蹲在水口前面,看著水從溝裡流過去,沒有用手試溫度,也沒有用石頭墊高什麼,只是蹲在那裡看著。他看完了,站起來,把鋤頭扛回肩上,往灶房走,沒有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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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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