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長慶走了以後，村口安靜了幾天。黑色轎車沒有再出現，渠尾也沒有新的刮痕和腳印。劉得柱每天早晚巡渠，水還是那樣流著，不快不慢，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他把那袋裝雜物的蛇皮袋從老槐樹下面提走，扔進了加工廠後面的垃圾堆裡，又用鐵鍬把堆頂拍平了，雨水灌進去也不會漫出來。

後山的地裡，苗己經長到齊腰高了。葉子肥厚，莖稈粗壯，壟溝裡的土被根拱得微微隆起，像一排排睡著的脊背。張嬸每天下地走一趟，從後山走到村東頭，再從村東頭走回來。她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抬下一腳，像在用腳底板給地號脈。走完一圈，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往加工廠走，沒有回頭。

劉得柱巡渠的路線比上個月拉長了一些。他把楊德福地頭那段溝也納入了巡查範圍，每天多走二十分鐘，沿著溝邊來回一趟，看看水口有沒有被沖垮，看看溝底有沒有淤積。他在溝邊蹲下來，用手試水溫，水溫跟渠裡差不多，流速也正常。他站起來，沿著溝邊走完剩下的半截，確認溝尾的水口也通著，才轉身回去。走到溝尾的時候，他蹲下來，把一塊被水衝歪的石頭重新嵌進渠沿裡。石頭不大，正好卡進縫隙裡，他用手按了按，確認穩了才站起來。

楊德福那邊的地，苗己經長得齊整了。他每天下地的時間比劉得柱早，天還沒亮透就扛著鋤頭出了門，在溝那邊幹到太陽昇到頭頂才回來。中午歇兩個鐘頭，下午又去，幹到天黑透了才收工。王桂蘭有一次去溝邊送水，遠遠看到楊德福蹲在地頭，用手把壟溝邊上幾塊被水衝散的土塊攏回來重新拍實，動作細緻。她端著搪瓷缸看了很久，沒有喊他，把搪瓷缸放在溝邊的石頭上，用一塊乾淨的紗布蓋好，轉身走了。

周小梅的三分地裡，苗己經比周圍的地矮了一截。她這塊地是去年新開的，底肥不夠，今年補了兩次追肥，土色還是偏淡。她每天傍晚收工以後都要蹲在地頭用手捏土，捏完了一壟再捏下一壟，不緊不慢。張建國從自己地頭收工回來，路過她地頭的時候腳步慢了一步，但沒有停。他走過去了，走了十幾步又停下來，像是想起什麼事，轉過身，站在田埂上喊了一聲：“周小梅，你那邊要是缺肥，合作社倉庫裡還有半袋複合肥。你跟林飛說一聲就行，不用等下次統一發。”周小梅沒有抬頭，手上的土繼續捏著：“夠用。”張建國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周小梅自己心裡清楚，她想要的不只是肥料。但她沒有說出口，只是把手上那團土捏得更碎了一些，捏到沒有一粒比米粒大了，才鬆開手，讓碎土從指縫間漏下去，落回壟溝裡。

加工廠的活一首沒停過。今年的訂單排得緊，廣藥集團那邊每半個月催一次貨，陳志遠把烘乾機的執行時間延長了兩個小時，又從倉庫裡翻出兩臺舊風扇，對著切片機吹，把加工時產生的碎末吹散，減少粉塵堆積。張長貴每天下班前都要把機器擦一遍，用乾布把滾筒、刀片、壓條上的藥粉和碎末擦乾淨，再用毛刷清理角落。他擦得很仔細，毛刷挑出來的細末裝在一個小鐵盒裡，積滿了一盒才倒掉。王桂蘭那天來送綠豆湯的時候，看到張長貴蹲在切片機前，用一把舊牙刷在刷刀片縫隙裡的粉末。她沒有說話，把綠豆湯放在工具臺上就走了。

李冬生從巡渠轉到加工廠幫忙以後，手上的活也多了。他跟張長貴學磨刀，學調溫度，學換濾網，學看風量表的讀數。他學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做得很穩，像在用自己的節奏把活趕出來。張長貴教他的時候不多說話，做一遍，讓他看，看完了讓他動手。李冬生動完手，張長貴會重新檢查一遍，確認沒問題了，才讓他繼續下一項。王桂蘭有一次站在灶房門口，看見兒子蹲在加工廠後面磨一把舊鐮刀，刀口在粗油石上來回推了二十多下才停下，用水衝了衝，對著光看了看，又開始磨。她看了一會兒，沒有走過去叫他，把灶臺上那碗己經晾涼的綠豆湯又熱了一遍，等他自己回來喝。

林飛從衛生院回來以後，沒去地裡，在灶房門口坐了一會兒，太陽己經偏西了，後山的地裡有人在巡渠，有人在拔草，有人在修水口。他看了一會兒，轉身進了院子，把醫書翻開，擱在石桌上。

夜裡，張嬸來了。她沒有進院子，站在院門口，手裡拿著那把磨得發亮的鐮刀，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她把鐮刀靠在門框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林飛，下週要間苗了。苗太密了，長不開。得拔掉一些，留著壯苗。”

“你定時間。”

“那就下週二。天晴，不下雨。”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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