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地裡的黃芪開始抽花穗了。

最先抽出來的是溝邊那一排，靠近水渠，水分足，光照也好。花穗從頂端的葉腋間冒出來，一簇一簇的，是淡黃色的細碎小花，還沒全開，苞片還合著，像攥緊的拳頭，在午後的陽光下泛出極淺的絨毛光澤。楊德福蹲在地頭，撥開一株黃芪的頂葉，看著那簇剛抽出來的花穗，手在葉面上方停了片刻，沒有捏，只是看著，像在看一件剛上釉、還沒晾乾的坯子。他看了好一會兒，站起來，往下一壟走。

第二天早上，張嬸也看到了。她沿著壟溝走到溝邊那一排，停下來，蹲下去看了一棵。花穗剛抽出來，比米粒大不了多少，顏色淡黃，毛茸茸的，還沒展開。她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花穗的底部，確認不是病斑，然後站起來繼續往前走。她沒有告訴任何人，但走到地頭的時候，她往回看了一眼，溝邊那一排己經能看出淡淡的黃色了，像一層還沒塗勻的釉，等著下一場雨來把它暈開。

劉得柱在巡渠的時候也注意到了。他蹲在溝邊洗手，抬起頭，正好看到溝邊那一排黃芪頂端冒出來的淡黃色花穗。他看了片刻，沒有伸手去碰。他低頭把手上沾的泥洗乾淨，站起來，繼續沿著渠走。

張建國是在傍晚才注意到的。那天他收工晚，太陽己經落到山後面了，光線變暗，壟溝裡的綠色也沉了下去。他走到溝邊那排的時候，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些花穗上，光線不太好，顏色看不太真，但能感覺到頂上有一層不一樣的質地，比葉子更細軟。他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看那些花穗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看完以後沒有伸手去碰，繞過那排，往回走了。

周小梅的三分地還沒有抽花穗。她的地是新開的，底肥薄，苗比周圍矮了一截，但葉子厚實，顏色也正。她蹲在地頭拔草，拔完站起來的時候，看到張建國從溝邊那排走過來，步子不快不慢。他沒有看她，也沒有停步，從她地頭走過去的時候像在走一條跟自己無關的路。但她注意到他手裡的鐮刀換了方向。本來鐮刀刃朝外，走過去以後，鐮刀刃朝裡了。

王桂蘭那幾天在灶房裡多蒸了一鍋饅頭，不是過年過節，也不是誰過生日。劉得柱問她蒸這麼多饅頭幹啥，她說天氣熱了，地裡的人出汗多，幹活容易餓。劉得柱沒有再問，把饅頭裝進布袋裡，扛到地頭。二十三個婦女蹲在田埂上，一人拿一個，掰開，夾一筷子鹹菜，低頭吃了。沒有人說話，只有咀嚼聲和偶爾的喝水聲。吃完以後把布袋疊好放回原處，繼續下地。

李冬生這幾天己經能獨立操作切片機了。張長貴調好刀片和溫度之後，讓他自己開機自己切，切完一筐讓他自己檢查一遍。他檢查得很仔細，一片一片翻看，偶爾挑出一片邊緣不齊的放在旁邊。挑出來的不多，一筐裡最多兩三片。張長貴在旁邊看他檢查完，沒有說什麼，把那幾片不合格的單獨放在一個筐裡，沒有扔。他對李冬生說，這些留著，回頭切成碎料也能用。

張長貴正在烘乾機後面換過濾網。他把舊濾網拆下來，換了一塊新的，用扳手擰緊固定螺絲，試轉了一圈，確認風速正常了，才蓋上機箱蓋。陳志遠從省城運來的新零件堆在工具臺旁邊的貨架底層，還沒來得及整理。他擦完機箱，又在旁邊的舊賬本背面記了一筆，日期、工時、濾網型號，一一寫清楚。

楊德福的苗是最早抽花穗的。劉得柱那天蹲在他地頭看花穗的時候，注意到那排苗的頂芽比別的田裡更早散開，花穗也更長。他蹲了一會兒，站起來，沿著壟溝走了一圈。那些壟溝之間的土，顏色比周圍深一截，像浸過水的紙，邊緣還未乾透。那不是別處，是他自己的腳印。

傍晚收工以後，林飛從衛生院回來，路過地頭的時候停了一下。他站在溝邊，看著那排剛剛抽出來的淡黃色花穗，沒有蹲下去看。劉得柱正蹲在渠尾洗手，看到林飛站在溝邊，沒有叫他，把手上的水甩了甩，站起來往回走。兩個人隔著半塊地，沒有多餘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