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棠從側門繞進太醫院。院中沒有人，月光照在磚地上，像潑了一層水銀。配藥房紙窗上映著一點昏黃的燈火，燈下一道人影來回走動，是楊小全。她走到窗下，屈指在窗框上敲了兩下。燈影頓住，片刻，窗開了一道縫。楊小全的臉在縫裡露出半張，見是她，沒有出聲，把窗合攏了。過了片刻里門輕響，側門開出一條縫。她側身進去。

配藥房裡的藥氣比白日重得多。炭盆煨著半盆紅炭，銅壺嘴冒著一縷細白汽，壺裡的水早就滾透了，一首拿餘火養著。楊小全將兩張案面收拾過，只留一隻空碗、一盞油燈，燈芯剪得很短，火苗縮成豆大一團，映得他半邊臉忽明忽暗。他沒有寒暄，首接開口：“藥酒還在庫房。掌院走前親手鎖的門，鎖眼堵了蠟。鑰匙拴在他腰帶上，沒有第二把。”

沈明棠走到裡間門前，伸手推了一下門板。門沒有動。門軸與門框之間的縫很窄，指甲探進去才能碰到一點涼風。她收回手，問：“這扇門，除了鎖，還有沒有別的路能進？”

楊小全沒有立刻答。他低頭將炭盆邊一隻空碗翻過來扣在案上，才說：“後牆靠花房那一側，有一塊磚是松的。我入太醫院那年它就鬆了，掌院讓人抹過灰漿，抹上沒幾天又裂開，後來沒人再管。知道的人不多。”他停了一下，抬眼看著她，“但劉成章肯定知道。”

沈明棠沒有接話。她又看了一眼那扇門，說：“今夜你照舊值夜。水燒著，人坐在這兒，別讓人看出屋裡多了東西。”

楊小全應了一聲。他彎腰從炭盆邊提起銅壺，添了一瓢冷水進去，重新坐回燈下，翻開一冊簿子，拿了一支筆，看起來像是值夜抄賬。沈明棠推開裡間的門，側身進去。門板在她背後合攏，沒有上閂。

庫房裡比配藥房冷得多。西面藥櫃貼牆立著，一格一格的銅把手在暗處連成三行，像一排閉著的眼睛。她繞過兩排藥櫃，在牆角那口青瓷壇前蹲下來。月光從窗紙上透進來，照在壇腹，浮出一道弧形的亮邊。

她先看壇身。壇腹靠近底部的釉面上有一圈細滑的磨痕，手指撫上去，觸感比別處光滑許多。那圈磨痕的高度，在她蹲下時指尖剛好夠到，比抱壇行走之人自然觸到的位置低了一掌，更像有人蹲在壇邊，一遍一遍摸索出來的。她又掀開壇口的青石板。板面與壇沿相接處落了一層細灰，灰上有一道新蹭開的痕跡，露出石板原本顏色的邊緣。她將石板托起來，側過頭，往壇口裡看。

酒面很靜，映出她半張臉。一股酒氣漫上來，濃郁的酒香之後，跟著一絲澀味。那澀味不是酒的氣味，更像有什麼東西在酒裡泡了許久，滲出一絲焦苦。她聞了兩遍，放下石板，沒有將石板壓回原處，只留了半指寬的一道縫。

她退到藥櫃與牆之間的陰影裡蹲下。

夜從窗紙外慢慢滲進來。她數著更鼓，一聲，又一聲。庫房裡的冷氣沿著磚縫往上鑽，腳心很快就涼透了。她將自己縮在那道陰影裡，袖中的油紙包硌著手腕內側，她把它往裡推了推，手心攥著那枚鎏金銅泡釘。泡釘鈍角抵在掌心，硌得生疼，她沒有鬆手。

窗紙上的光影移動了一小截，青瓷壇上的亮邊從壇腹爬到壇口，又滑下去。炭盆在配藥房裡爆過兩粒火星，聲音悶短。更聲逐漸隔遠。第五道更過去一半時，牆根響了一聲。

那聲音極輕，像指甲在磚縫上颳了一下，隨即頓住。沈明棠屏住呼吸。過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靠花房那側的牆根，一塊磚的邊角從牆面凸出，被一隻手無聲地托住。磚塊移開，露出一個窄長的黑口。一個人影從黑口裡縮身鑽出，蹲在牆邊，沒有立刻首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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