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虎這輩子，最恨的人不是繼父，不是地主，不是那些欺負過他的人。他最恨的人，是他自己。他恨自己為什麼不早點長大，恨自己為什麼沒有力氣保護父親，恨自己為什麼眼睜睜看著父親被人砍掉腦袋卻什麼都做不了。這種恨，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紮了一輩子，拔不出來。

父親死的那年，石虎西歲。他還不懂什麼叫死亡，只知道父親躺在那裡，再也不動了。母親哭得死去活來，他不哭。他站在父親的屍體旁邊，看著那具沒有頭的軀幹，看著地上乾涸的血跡，看著那些來弔唁的人臉上假惺惺的悲傷。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我要報仇。可他還太小，小到連刀都握不穩。他只能等，等自己長大，等自己有力氣，等自己能把仇人的腦袋也砍下來。

可他沒有等到那一天。因為在他長大之前，他就被母親帶著改嫁了。繼父是個粗魯的漢子，喝醉了就打人。打母親，打他，打家裡的羊。石虎不哭，不求饒，不低頭。他咬著牙，瞪著繼父，那眼神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野獸。繼父被他瞪得心裡發毛，打得更狠了。有一次，繼父喝醉了，用鞭子抽他，抽得他後背皮開肉綻。石虎一聲不吭，硬撐著爬了起來，走到灶臺邊，拿起一把柴刀，轉身看著繼父。繼父的酒醒了一半，扔下鞭子，跑了。石虎沒有追，他把柴刀放下，繼續去做他該做的事。他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他還小，還打不過繼父。他要等，等自己再大一點，再強一點。

可他沒有等到那一天。因為在那之前，他就被人販子拐走了。

被拐走的那天，石虎正在村口玩耍。一個陌生人走過來，給了他一塊糖，說要帶他去找好吃的。石虎沒有接糖，因為他知道天下沒有免費的糖。他轉身就跑，可陌生人比他跑得快，一把抓住他，捂住了他的嘴。他被塞進一輛馬車，拉走了。馬車走了很遠，遠到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他被賣到冀州，成了一戶漢人地主的奴隸。放羊、餵豬、劈柴、挑水，什麼髒活累活都幹。他不叫苦，不喊累，不求饒。他只是咬著牙，熬著，熬到有一天，他逃了出去。

逃出去的那天，他咬掉了地主兒子的耳朵。血濺了他一臉，他舔了舔嘴唇，覺得血是甜的。從那以後，他記住了這個味道。甜的，像糖。

石虎在冀州流浪了幾年，像一條野狗，在街頭巷尾撿垃圾吃，在破廟的角落裡睡覺。冬天冷得發抖，他就縮在稻草堆裡。夏天熱得中暑，他就躺在樹蔭下喘氣。他瘦得皮包骨頭，渾身髒兮兮的，頭髮打著結，臉上全是灰。沒有人管他，沒有人幫他，沒有人把他當人看。他恨這個世界，恨所有的人。可他把恨藏在心裡，藏在那雙黑亮的眼睛裡，藏在那些沉默不語的日子裡。他在等，等一個機會，等一個能讓他翻身的機會。

這個機會，在他十二歲那年來了。

那年，他的叔叔石勒找到了他。石勒是羯族部落的首領，正在拉起一支隊伍，西處招兵買馬。他聽說了侄子的遭遇，派人西處尋找，終於在冀州的一個破廟裡找到了他。石勒站在石虎面前，看著這個瘦骨嶙峋、渾身髒兮兮的少年，心裡一陣酸楚。“小子，跟我走吧。”石勒伸出手。石虎看著那隻手，看了很久，然後握住了。那隻手很有力，很溫暖，像父親的手。可石虎知道，這不是父親的手。父親的手己經斷了，連著頭顱，不知道被扔在了哪裡。他握住了叔叔的手，跟著他走了，從此再也沒有回頭。

石勒把石虎帶回軍營，給他洗澡，給他換上新衣服，給他吃飽飯。石虎餓壞了，一口氣吃了五碗飯，撐得首打嗝。石勒看著他，笑了。“慢點吃，沒人跟你搶。”石虎不說話，繼續吃。他要把這些年欠下的飯都吃回來，把這些年欠下的力氣都補回來，把這些年欠下的恨都攢起來，留到戰場上用。

石勒開始教石虎騎馬、射箭、砍人。石虎學得很快，快得像一頭剛長出獠牙的野獸。他天生就是為戰場而生的，馬背上的他像換了個人，不再沉默，不再隱忍，而是瘋狂地衝殺，瘋狂地砍人，瘋狂地發洩著這些年來積攢的所有憤怒。他第一次上戰場，就砍了三個敵人的腦袋。他把敵人的腦袋掛在馬鞍上，鮮血滴了一路。石勒看到了，皺了皺眉，沒有說話。他覺得年輕人血氣方剛，殺幾個人不算什麼。他不知道，石虎不是在殺人，他是在發洩。把童年受的苦，把被人欺負的恨，把失去父親的痛，全部發洩在敵人的身上。敵人不夠多，他就殺俘虜。俘虜不夠多，他就殺百姓。百姓不夠多，他就殺自己人。

石虎的性情越來越殘暴。他殺人不需要理由，甚至不需要動機。他想殺就殺，殺完了還笑。他把殺人當成遊戲，把鮮血當成美酒，把慘叫當成音樂。他的部下怕他，他的同僚怕他，他的敵人更怕他。只有石勒不怕他，因為石勒覺得自己能控制他。石勒錯了，他控制不了。石虎是一頭野獸，野獸不能被控制，只能被關在籠子裡。可石勒沒有給他造籠子，他把野獸放了出來，放到了中原的大地上。野獸吃人，吃了一個又一個，吃得滿嘴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