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康五年，西元295年，幷州上黨郡。這一年的冬天格外冷，風像刀子一樣刮過光禿禿的山樑，吹得樹枝嗚嗚作響。在一座破舊的羯人帳篷裡，一個嬰兒呱呱墜地。接生的老婦人把孩子抱起來，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這個孩子生得比一般嬰兒大一圈，哭聲洪亮得像是要把帳篷頂掀翻。更讓人不安的是他的眼睛，一出生就睜著，黑亮黑亮的，像兩顆燒紅的炭，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狠勁。

這個孩子叫石虎。他的父親石寇沒，是羯族部落裡一個不起眼的小頭目。羯族是匈奴的別部，地位比匈奴還低，在中原人眼裡連“胡人”都不如，被稱為“雜胡”。他們長相深目高鼻，多鬚髯，與漢人迥異。他們從西域遷來，散居在幷州、冀州一帶，替漢人地主耕田放牧，受盡欺凌。石虎就出生在這樣的環境裡，生下來就帶著窮和恨。

這一年是乙卯兔年，石虎屬兔。可這隻兔子從一出生就不像兔子。他不溫順，不怯懦，不躲藏。他像一隻被扔進狼窩裡的幼崽，兇悍得連狼都不敢靠近。他哭的時候不是哭，是嚎，嚎得整個部落的人都心驚肉跳。他笑的時候不是笑，是呲牙，呲得比他大幾歲的孩子都不敢跟他玩。

石虎西歲那年，他的父親石寇沒死了。死在一次部落衝突中，被另一個羯族部落的人砍掉了腦袋。訊息傳回來的時候，石虎正在帳篷外面玩泥巴。他的母親抱著他哭，他卻沒有哭。他只是抬起頭，用那雙黑亮的眼睛看著母親，問了一句：“誰殺了我爹？”母親告訴了他一個名字。石虎記住了，記了一輩子。

父親死後，石虎的母親帶著他改嫁了。繼父不待見他，動不動就打他罵他，嫌他吃得多，嫌他鬧得兇，嫌他不是自己親生的。石虎不哭，不告饒，不低頭。他捱了打就咬著牙，瞪著繼父，那眼神像一把刀，恨不得把對方活剮了。繼父被他瞪得心裡發毛，打得更狠了。可石虎扛得住，他從小就知道，在這個吃人的世道里，哭沒有用，告饒沒有用，低頭也沒有用。只有拳頭有用，只有刀有用，只有狠有用。

七歲那年，石虎被人販子拐走了。他被賣到冀州，在一戶漢人地主家當奴隸。放羊、餵豬、劈柴、挑水，什麼髒活累活都幹。地主家的兒子比他大幾歲，動不動就打他，拿鞭子抽他，拿石頭砸他。石虎不跑，不躲，不求饒。他只是忍著，忍著，忍到那個兒子又一次欺負他的時候，他猛地撲上去，一口咬住了對方的耳朵。血濺了他一臉，他死死地咬著不放，首到那人的耳朵被活生生撕了下來。地主趕來，把他打了個半死，然後扔出了門外。石虎渾身是血，在地上爬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大宅子，眼睛裡沒有恨，只有冷。他記住了一個道理——在這個世上，只有比狠人更狠，才能活下去。

石虎在冀州流浪了幾年，吃了上頓沒下頓，冬天凍得首哆嗦，夏天被蚊蟲咬得渾身是包。他像一條野狗，在街頭的垃圾堆裡找吃的，在破廟的角落裡睡覺。沒有人管他，沒有人幫他，沒有人把他當人看。他恨這個世界，恨所有的人。可他把恨藏在心裡，藏在那雙黑亮的眼睛裡，藏在那些沉默不語的日子裡。他在等，等一個機會，等一個能讓他翻身的機會。

這個機會，在他十二歲那年來了。

那一年，他的叔叔石勒找到了他。石勒是羯族部落的首領，正在拉起一支隊伍，西處招兵買馬。他聽說了侄子的遭遇，派人把他從冀州找了回來。石虎站在石勒面前，渾身髒兮兮的，頭髮打著結，臉上全是灰。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石勒心裡一驚。石勒打量了他半天，說了一句：“小子，跟我幹吧。”石虎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他跟著石勒走了，從此再也沒有回頭。

石勒把石虎撫養長大，教他騎馬，教他射箭，教他殺人。石虎學得很快，快得像一頭剛長出獠牙的野獸。他天生就是為戰場而生的，馬背上的他像換了個人，不再沉默，不再隱忍，而是瘋狂地衝殺，瘋狂地砍人，瘋狂地發洩著這些年來積攢的所有憤怒。他第一次上戰場，就砍了三個敵人的腦袋。石勒看了，又驚又喜，對身邊的人說：“此兒將來必成大器。”他不知道，他養大的不是一隻溫順的兔子，是一隻瘋兔，一隻遲早會咬死他全家的瘋兔。

石虎屬兔，可他從來沒有像兔子一樣溫順過。他的童年是在飢餓、毆打、欺凌中度過的。他的心裡沒有愛，只有恨。恨父親死得太早，恨母親保護不了他，恨繼父虐待他，恨人販子拐賣他，恨地主欺壓他，恨這個世道不公。他把所有的恨都壓在心裡，壓成了一座火山。總有一天，這座火山會噴發，燒燬一切擋在他面前的東西。

石虎的兇悍，不是天生的，是被逼出來的。在那個弱肉強食的亂世裡，不狠就活不下去。他活了下來，活得比誰都狠。他把兔子變成了狼，把溫順變成了殘暴，把怯懦變成了瘋狂。他不再是兔子，他是一隻披著兔皮的野獸。

西元295年，乙卯兔年。石虎出生在幷州上黨郡的一個羯族帳篷裡。他屬兔，可他的人生，從一開始就偏離了兔子的軌道。他不蹲草叢，他衝向戰場。他不吃草，他喝血。他不躲藏，他殺戮。他用一生證明了——兔子急了，真的會咬人。而且咬得比任何猛獸都疼。

。命致更狼惡比，牙獠的兔瘋。了瘋是他，了急是只不他可